
吴秀娥的巴掌抡圆了,第一下落在苏念念脸上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了。
“妈——”苏念念的话还没出口,第二个耳光又扇了过来。
啪。啪。啪。
客厅里站满了人,没一个敢出声。陆小雨抱着胳膊靠在沙发边上,嘴角微微翘着。陆一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脸涨得通红,手指在裤缝边上搓了又搓,却没迈出去半步。
打到第八下的时候,苏念念的嘴角渗出血来。
打到第十二下的时候,吴秀娥的手都麻了。
“你偷没偷?”
苏念念没说话。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包,转身走出了那道门。
所有人都以为,这个农村来的儿媳妇,过两天就会像以前一样,灰溜溜地回来。
他们错了。
三天后,一封律师函送到了陆家。一周后,吴秀娥坐在了派出所的询问室里。一个月后,陆小雨跪在地上,哭得妆都花了,抱着苏念念的腿不肯松手。
那些耳光,一笔一笔,全都要还。
---
第一章 耳光
苏念念嫁进陆家那天,是阳历三月初六。
天还没全暖和,她穿着一件红旗袍,站在酒店门口迎客,冻得嘴唇发紫。吴秀娥从里面走出来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说了一句:“这旗袍谁给你挑的?衩开那么高,像什么样子。”
苏念念笑了笑,没说话。
陆一鸣在旁边打圆场:“妈,这是念念自己买的,我觉得挺好看的。”
“你觉得?”吴秀娥瞪了儿子一眼,“你觉得好看有什么用?亲戚们看了像什么话。”
那是苏念念第一次领教婆婆的脾气。
后来她才慢慢知道,吴秀娥这个人,当着外人面是一套,关起门来是另一套。在外面,她是退休小学教师,说话慢条斯理,见谁都笑眯眯的。在家里,她说话从来不带商量的余地,尤其是对这个儿媳妇。
苏念念的娘家在乡下。父亲早些年没了,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。她十六岁那年被省散打队的教练看中,带进了队里,一练就是八年。拿过省运会第三名,后来膝盖受了伤,不得不退役。退役后在省城一家健身房当教练,认识了来健身的陆一鸣。
陆一鸣那会儿研究生刚毕业不久,在理工大学中文系当助教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文绉绉的。他追苏念念追了半年,写情书、送花、每天在健身房门口等她下班。苏念念一开始没当回事,觉得自己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可架不住他天天来,风雨无阻,慢慢地也就动了心。
两个人处了一年多,陆一鸣带她回家见父母。
那天苏念念特意买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,扎了个马尾辫,提了两盒茶叶和一箱水果。吴秀娥开门的时候,脸上的笑容在看到苏念念的那一瞬间就淡了。
“这是苏念念。”陆一鸣介绍。
“哦,”吴秀娥点了点头,接过东西,“进来吧。”
那顿饭吃得很沉默。吴秀娥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,听说苏念念的父亲没了,母亲在乡下,脸色又沉了几分。吃完饭,苏念念主动去厨房洗碗,吴秀娥跟了进来,一边擦灶台一边说:“小苏啊,我们家一鸣从小读书就好,现在是大学老师,我们对他期望很高的。”
苏念念听出了话里的意思,手上动作没停:“阿姨,我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吴秀娥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,“我不是说你不好,就是——两个人在一起,还是要讲个门当户对。”
那天从陆家出来,苏念念跟陆一鸣说:“你妈不喜欢我。”
陆一鸣握着她的手说:“没关系,我喜欢你就行了。咱们慢慢来,她会看到你的好的。”
苏念念信了。
结婚的彩礼,苏念念家没多要,六万块钱,图个吉利。吴秀娥当时就不高兴了,跟陆一鸣嘀咕:“现在农村嫁闺女都这个价了?”陆一鸣好说歹说,她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。
婚房是陆家出首付买的,在城东一个老小区,七十多平的两居室,写的陆一鸣的名字。苏念念没计较这些,她觉得自己是嫁人,不是嫁给房子。
婚后头一年,日子还算过得去。陆一鸣对学生好,对她也体贴。苏念念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每天变着花样做饭。陆一鸣喜欢吃她做的红烧排骨,每次都能多吃一碗饭。
问题出在第二年。
陆小雨离婚了。
陆小雨比陆一鸣小四岁,从小被吴秀娥捧在手心里长大的。她前夫是做建材生意的,结婚不到两年就离了,原因是“性格不合”——按陆一鸣私底下跟苏念念说的,其实是陆小雨太能作了,把人家男方作烦了。
离婚后陆小雨搬回了娘家,每天睡到日上三竿,起来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、看电视。吴秀娥伺候她跟伺候祖宗似的,早饭端到床头,衣服洗好叠好送到房间。
苏念念一开始还觉得小姑子挺可怜的,主动跟她说话,约她逛街。陆小雨爱答不理的,有时候回一句,有时候连眼皮都不抬。
有一回苏念念炖了银耳汤,给婆婆端了一碗,也给陆小雨端了一碗。陆小雨喝了一口就放下了:“嫂子,你这银耳没泡透吧?嚼着硬邦邦的。”
苏念念说:“我泡了两个小时了。”
“那可能是你买的银耳不好。”陆小雨把碗一推,“我妈买的都是贵的,你买的这个不行。”
苏念念没再接话,把那碗银耳汤端走了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。苏念念渐渐发现,在这个家里,她做什么都是错的。
饭做咸了,吴秀娥说她不注意健康,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。饭做淡了,陆小雨说她没有味觉,做的东西跟猪食似的。地拖得不够亮,窗户擦得不够透,衣服叠得不够整齐——总有挑不完的毛病。
苏念念不是没脾气,她只是不想让陆一鸣为难。每次受了委屈,她都自己消化。实在憋不住了,就一个人去楼下小区的健身器材那儿坐一会儿,看看天上的月亮。
她妈打电话来问过得怎么样,她总是说挺好的,一鸣对我好着呢。
第三年开春,吴秀娥生了一场病,胆囊炎,住了半个月的院。那半个月,苏念念白天在病房伺候,晚上回家做饭送到医院,一天跑三四趟。吴秀娥不能吃油腻的,苏念念就查着食谱给她做清淡的病号饭。同病房的老太太都说:“你家儿媳妇真孝顺。”
吴秀娥笑了笑,没接话。
出院那天,苏念念去办手续,在走廊里听见吴秀娥跟隔壁床的老太太说话:“还行吧,就是农村出来的,也就这点伺候人的本事。”
苏念念站在走廊里,手里攥着一沓单子,站了足足有两分钟。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,推门走了进去,脸上还是挂着笑:“妈,手续办好了,咱们走吧。”
那之后,苏念念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她说不上来是什么,就好像心里头有一堵墙,原本是厚厚的、结实的,现在墙上多了一道裂缝。不大,但能透风。
出事那天是周六。
吴秀娥的堂妹来家里做客,还带了几个亲戚,说是好久没聚了,一起吃顿饭。苏念念一大早就起来买菜,忙了一上午,做了一桌子菜。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清炒虾仁、凉拌木耳、酸辣土豆丝、冬瓜排骨汤——八菜一汤,摆得满满当当。
亲戚们吃得高兴,夸苏念念手艺好。吴秀娥难得露了点笑模样,在亲戚面前也觉得有面子。
吃完饭,苏念念收拾碗筷进了厨房。客厅里亲戚们围着茶几喝茶聊天,陆小雨坐在沙发上刷手机。
变故就出在这个时候。
陆小雨突然叫了一声:“我那金镯子呢?”
客厅里的人都看向她。
“就是我妈上次给我买的那个,我一直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。”陆小雨站起来,脸色变了,“怎么不见了?”
吴秀娥放下茶杯:“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?”
“不可能,我前天还戴了的。”陆小雨说着就往卧室走,翻了一通,空着手出来了,“真没了。”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亲戚们面面相觑,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。
陆小雨站在客厅中间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厨房门口。苏念念正端着洗好的水果走出来,跟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。
“嫂子,”陆小雨的声音不大,但谁都听得见,“你上午是不是进过我房间?”
苏念念一愣:“我进去给你收脏衣服出来洗,你不是知道吗?”
“我知道,”陆小雨点了点头,“那你看到镯子了吗?”
“没有啊,我就拿了脏衣篓里的衣服,别的什么都没碰。”
陆小雨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,但那眼神里的意思谁都看得出来。
吴秀娥咳了一声:“小雨,你好好想想,是不是放在别的地方了。”
“我想过了,没有。”陆小雨坐回沙发上,翘起二郎腿,“反正这家里也没外人。”
这话一出来,连亲戚们都觉得不对劲了。吴秀娥的堂妹姓周,五十多岁,是个爽快人,连忙打圆场:“可能是放忘了地方,回头再找找,肯定能找着。”
“周姨,您别打岔。”陆小雨盯着苏念念,“嫂子,你要是看见了我的镯子,就拿出来。我不怪你,就当你是借去戴戴。”
苏念念站在茶几边上,手里还端着那盘水果。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,又一下子全退了下去,手脚变得冰凉。
“小雨,我没拿你的镯子。”
“那它怎么不见了?”陆小雨的声音尖起来,“家里就这几个人,我爸从来不动我东西,我妈更不可能,我哥在书房备课一上午,就你进过我房间。”
苏念念张了张嘴,话还没出口,吴秀娥站了起来。
“行了行了,别吵了。”吴秀娥走过来,看了苏念念一眼,“念念,你要是拿了,就拿出来。都是自家人,不丢人。”
苏念念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。
她看向陆一鸣。陆一鸣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还攥着一支笔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“妈,我没拿。”苏念念说,“我真的没拿。”
吴秀娥的脸色沉下来。
她走到苏念念面前,离得很近,近到苏念念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樟脑丸的味道。吴秀娥比她矮半个头,仰着脸看她,眼神却是居高临下的。
“从小到大,没人教过你吗?”吴秀娥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苏念念的耳朵里,“别人家的东西不能碰。”
“妈——”
第一记耳光打断了她的解释。
苏念念的耳朵嗡地一声响。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,脸上火辣辣的,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第二记耳光又落了下来。
啪。啪。啪。
吴秀娥的手掌厚实有力,一下接一下地扇在苏念念的左脸上。苏念念本能地抬手去挡,吴秀娥一把把她的手打掉,反手又是一巴掌。
客厅里的亲戚们全站了起来。周姨想上去拉,被吴秀娥一胳膊甩开了。
“大姐!你这是干什么!”周姨急了。
吴秀娥像没听见一样,眼睛死死盯着苏念念:“你认不认?”
苏念念没说话。她的左半边脸已经肿了,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的人影变得模糊。
陆一鸣终于动了。他走过来,站在吴秀娥身后,嘴唇抖着,发出一个声音:“妈——”
吴秀娥回头瞪了他一眼,他后面的话就咽了回去。
第八下。
第九下。
苏念念的嘴角裂了一道口子,血珠子渗出来,顺着下巴滴到了衣领上。
第十下。
第十一下。
第十二下。
吴秀娥的手终于停了下来。她喘着粗气,甩了甩发麻的手掌,盯着苏念念:“你偷没偷?”
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。所有人都看着苏念念。
苏念念没有哭。
她抬起手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。动作很慢,很稳。
然后她弯腰,捡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包。
转身。
走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她听见陆小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妈,你看她什么态度——”
后面的话被门板隔住了。
苏念念站在楼道里,站了大概有十秒钟。左脸肿得老高,火辣辣地疼。她用右手摸了摸口袋,手机还在。
录音,也还在。
她慢慢走下楼梯。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像她当年在散打队时膝盖受伤后第一次重新学走路一样。一步一步,不急不缓。
小区里的阳光很好,有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,看见她走过来,都愣了一下。苏念念没看她们,径直走出了小区大门。
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去市立医院。”
出租车开出好远,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苏念念把脸转向窗外,看着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陆一鸣发来的微信。
“念念,你别生气,妈就是一时冲动。你先回来,我给你解释。”
苏念念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朝下扣在腿上。
她没有回。
半个小时后,出租车停在了市立医院急诊部门口。苏念念付了钱,下车,挂号,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叫号。
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妈妈,抱着一个发烧的小男孩。小男孩看着她,眼睛瞪得圆圆的,小声跟妈妈说:“妈妈,那个阿姨的脸……”
年轻妈妈赶紧捂住孩子的嘴,冲苏念念抱歉地笑了笑。
苏念念也笑了笑,扯得嘴角的伤口又疼了一下。
轮到她了。接诊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,姓刘,戴着金丝边眼镜,态度和气。她看着苏念念的脸,皱了皱眉:“怎么弄的?”
“被人打的。”
“谁打的?”
苏念念想了想:“婆婆。”
刘医生正在写病历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抬头看了苏念念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但什么都没说,继续低头写字。
“张嘴,我看一下口腔内侧。左耳听力有没有受影响?头晕不晕?”
一系列检查做完之后,刘医生把病历递给她:“左面部软组织挫伤,左耳膜轻度充血,需要观察几天。我给你开了外敷的药,回去按时用。要是有头晕、恶心、耳鸣加重的症状,马上回来复查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另外,”刘医生犹豫了一下,压低了声音,“要给你开一个伤情鉴定委托书吗?这个可以留着,以后万一要走法律途径的话用得上。”
苏念念看着面前这位素不相识的女医生,喉咙忽然有些发紧。
“开。”
刘医生点了点头,利落地开了单子。
从医院出来,苏念念没有回陆家,也没有回娘家。她去了一家快捷酒店,开了个单间。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,她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手机又响了。还是陆一鸣。
“念念,你在哪儿?我去接你。你别这样,有什么话回来好好说。”
苏念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打了一行字。
“陆一鸣,你妈打我的时候,你站在旁边,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发送。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苏念念等了五分钟,没有再等到回复。她把手机扔在床上,走进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一把脸。凉水激在红肿的皮肤上,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。
镜子里的自己,左半边脸肿得像个馒头,嘴角结了一层血痂,眼角也青了一小块。吴秀娥那十二个耳光,用了十足的力气。她是真的想打,是真的觉得自己有权打。
苏念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脑子里过电影一样过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一切——陆小雨的眼神,吴秀娥的手掌,亲戚们的沉默,还有陆一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那个想动又不敢动的样子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这一笑扯动了嘴角的伤口,疼得她嘶了一声,但笑意没退。
她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两声,那边接了起来。
“喂,表哥,是我。”
“念念?”陈卓的声音带着意外的惊喜,“怎么想起给你哥打电话了?好长日子没见你了,你妈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问你来着——”
“表哥,你现在方便说话吗?我有个事想问你。”
陈卓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,语气立刻严肃下来:“你说。”
“被人打了十二个耳光,能告吗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。
“谁打的?”
“我婆婆。”
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医院附近的快捷酒店。”
“地址发给我,我马上过来。”
“不用,你直接在电话里跟我说就行。”
“念念,”陈卓的声音沉下来,“地址发给我。”
苏念念报了地址。挂了电话,她把病历、伤情鉴定委托书、缴费单据一张一张整理好,放进包里。然后她坐在床边,把手机的录音文件调出来,重新听了一遍。
录音里先是嘈杂的人声,亲戚们的说笑声,然后是陆小雨那一声“我那金镯子呢”。接着是吴秀娥的质问,自己的辩解,然后——
啪。
啪。啪。啪。
苏念念闭着眼睛听完了全部。十二下,一个不落。中间夹杂着吴秀娥的质问、周姨的劝阻、陆一鸣那一声软弱无力的“妈——”。
录音结尾,是自己关门出去的声音,然后是陆小雨那句“妈,你看她什么态度”。
她把录音又听了一遍,然后备份到了云端,又给陈卓发了一份。
做完这些,她靠在床头,眼睛盯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
一个小时后,陈卓到了。
他推门进来,看见苏念念的脸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他把公文包往床上一扔,走到苏念念面前,弯下腰仔细看她的脸,看完了,直起身来,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起伏了好几下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点了点头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一个退休小学教师,胆子不小。”
陈卓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,打开公文包,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:“把今天的事,从头到尾,一个细节都不要漏,跟我说一遍。”
苏念念从买菜开始,一直说到走出陆家的门。
陈卓听完,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今年三十二岁,执业八年,经济纠纷、婚姻家庭、刑事辩护都做过,是个见过风浪的人。但听完了自己表妹的遭遇,他还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念念,这件事,我这么跟你说。第一,故意伤害,根据伤情鉴定结果,轻伤可以追究刑事责任,轻微伤可以治安处罚。你这个情况,轻微伤是跑不掉的,能不能定轻伤得看法医怎么说,但行政拘留是有可能的。第二,侮辱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你耳光,名誉侵权也跑不了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苏念念:“你想怎么做?”
苏念念看着自己这位向来靠谱的表哥,平静地说了四个字。
“我想离婚。”
陈卓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。他点了点头:“你考虑清楚了?”
“考虑清楚了。”
“好。”陈卓站起来,“从这一刻起,你什么都不要做,也不要跟陆家人有任何联系。一切交给我来处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:“念念,你想做到什么程度?”
苏念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窗外,天色暗了下来。快捷酒店的霓虹灯招牌亮起来了,红色的光透过窗帘映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。
“我要他们还。”
陈卓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苏念念重新躺回床上,用被子蒙住了头。
被窝里一片漆黑。左脸贴着枕头,疼。翻了个身,右脸贴着枕头,还是疼。
她闭上眼。
那些耳光的声音,还在脑子里一下一下地响。
---
第二章 三天
苏念念在快捷酒店住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她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事,是去医院复查。刘医生说她的耳膜充血有加重趋势,又给她开了一些药,嘱咐她一定要注意休息,不要受刺激。
第二件事,是跟陈卓一起去了趟派出所。陈卓以律师的身份带着她做了笔录,提交了伤情鉴定、录音证据和医院的诊断证明。派出所的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片警,姓赵,做笔录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头。做完笔录,他把陈卓拉到一边,低声说:“这家务事,你们真想走程序?”
陈卓说:“赵警官,这不是家务事。这是故意伤害。”
老赵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收了材料,给了他们一个回执单。
第三件事,是苏念念给自己曾经的教练打了一个电话。
教练姓马,五十多岁,在省散打队当了二十年教练,前两年刚退下来。苏念念是他带过最得意的女弟子之一,要不是膝盖伤了,应该能走得更远。当年苏念念退役的时候,马教练舍不得,还帮她联系了省城好几个工作。
电话接通,马教练一听她的声音就笑了:“念念,怎么想起你师傅了?是不是又跟一鸣吵架了?”
苏念念也笑了:“师傅,我想跟你借点东西。”
“啥东西?”
“训练馆的钥匙。”
马教练愣了愣:“你要训练馆钥匙干啥?”
“想练练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马教练带了她八年,太了解她了。她这个人,越是遇到大事,越是不声不响。八年前膝盖受伤做手术,疼得满头大汗,硬是一声没吭。现在她说想练练,那一定是心里头装着事。
“行,”马教练说,“钥匙在老地方,门垫底下。你随时去。念念,有什么事跟师傅说。”
“没事,师傅。就是想活动活动。”
挂了电话,苏念念出了酒店,打了一辆车去了省体育局的老训练馆。这个训练馆前些年就停用了,但一直没拆,马教练偶尔还会回去收拾收拾,里面还留着一些老器材。
训练馆在城北,靠着一条河,周围都是老房子,没什么人。苏念念到了门口,从门垫底下摸出钥匙,开了门。
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馆里面光线很暗,墙上的窗户蒙了一层灰。拳击沙袋还挂在老地方,靶子堆在墙角,垫子卷起来靠墙立着。墙上还贴着她当年的比赛照片,穿着蓝色的散打服,扎着腰带,冲镜头敬礼,脸上还带着婴儿肥。
苏念念站在那张照片面前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脱了外套,换上柜子里翻出来的一套旧训练服,开始热身。
先是慢跑。膝盖还是会隐隐作痛,但比当年好多了。跑了十五分钟,身体热起来了,她开始做拉伸。
压腿、踢腿、转腰、活动关节。
然后是空击。
直拳、摆拳、勾拳、正蹬、侧踹。
一开始动作还有些生涩,毕竟好几年没系统练过了。但打了十几分钟之后,肌肉的记忆慢慢被唤醒,动作越来越流畅。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,流过肿胀的左脸,有点疼。
她没停。
打完空击,她站到了沙袋面前。
沙袋是旧式的牛皮沙袋,沉甸甸地吊在那里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苏念念戴上缠手带,没有戴拳套,赤手空拳地开始打沙袋。
砰。砰。砰。
每一拳都带着全身的力气。汗水甩在沙袋上,溅起一小朵灰。
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吴秀娥,没有陆小雨,没有那十二个耳光,没有陆一鸣那副懦弱的样子。只有拳头和沙袋,只有呼吸和汗水。
她打了很久。
久到胳膊抬不起来了,久到膝盖开始抗议了,久到汗水把训练服湿透了贴在身上。
终于,她停了下来。
训练馆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。她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汗珠子顺着鼻尖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节红了一片,有些地方破了皮,渗出一点血丝。
不疼。
跟那十二个耳光比起来,一点都不疼。
她在训练馆的长椅上坐了很久,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三天里,陆一鸣打了无数个电话,发了无数条微信,她一条都没回。吴秀娥打过一个电话,她直接挂断了。陆小雨发过一条消息:“嫂子,你真行,还学会玩离家出走了。”她看都没看完就删了。
这次是陈卓。
“念念,律师函已经拟好了,明天上午送过去。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好。另外,派出所那边我催过了,老赵说这两天就传唤。还有一个事,你让我查的那个金镯子,我托人打听了,有眉目了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城东有一家当铺,叫‘鑫源典当行’,上个月收了一对金镯子,成色和重量跟你说的基本对得上。当铺老板说是个年轻女人去当的,戴了墨镜口罩,但监控拍下来了。我已经拿到了监控录像,正在做人脸比对。”
“她当了多少钱?”
“八千。死当。”
苏念念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八千块,一对金镯子,死当。也就是说,陆小雨根本没打算赎回来。她要的就是现金。
而为了掩盖这个窟窿,她把屎盆子扣在了自己头上。
“念念,”陈卓的声音有些迟疑,“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是先礼后兵,还是直接摊牌?”
苏念念拿着手机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河水在暮色中泛着灰蒙蒙的光。远处有汽车的灯光一排一排地亮起来。
“表哥,”她说,“我想让她们自己来找我。”
陈卓愣了一下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律师函先别发。”
“不发?”
“对,”苏念念说,“我想看看,一个礼拜之内,他们会不会来找我道歉。”
陈卓沉默了一会儿:“念念,你觉得他们会吗?”
苏念念没有回答。
她心里清楚,不会。
但她需要这个“不会”。她需要让陆家人自己做选择,需要让他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来。她要的不是道歉,她要的是一个理由。
一个让自己可以毫无愧疚地出手的理由。
挂了电话,她把训练馆的灯关了,锁了门,把钥匙重新放回门垫底下。夜风凉飕飕的,吹在被汗水湿透的衣服上,有点冷。
她裹紧外套,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,然后打了一辆车回了酒店。
那天晚上,陆一鸣的妈妈吴秀娥做了一件事。
她往苏念念的手机上发了一段视频。
视频是用她的手机拍的,画面里吴秀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陆小雨靠在她身边,陆大江站在后面,脸色不大好看。吴秀娥对着镜头,表情严肃,像她当年站在讲台上训学生一样。
“苏念念,你结婚三年,我们家对你怎么样,你心里有数。你要是做了错事,大大方方承认,大家还是一家人。你这样不声不响走了,算怎么回事?一鸣找了你三天,觉都睡不好,你于心何忍?你要是还认这个家,明天就回来。要是不回来,这个家门你就别再进了。”
视频结尾,吴秀娥还补了一句:“做人,要讲良心。”
苏念念把视频看了一遍,然后存了下来。
又一条证据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。
母亲今年五十三岁,一个人在乡下种几亩地。她嫁进陆家三年,母亲来过两次,每次都被吴秀娥安排在客厅的沙发床上睡,说是客房没收拾出来。母亲走的时候总是笑呵呵的,说城里日子就是好,让闺女好好过。但苏念念知道,母亲心里什么都明白。
她拿起手机,翻出母亲的号码,看了半天,又放下了。
算了,先不说了。
她不想让母亲担心。
第四天早上,苏念念退了房,拿着行李去了省体育局的老家属院。马教练有一套老房子,一直空着,听说了她的情况后,二话不说就让她住过去。
“你先住着,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走,不急。”马教练把钥匙拍在桌子上,“念念,你是我徒弟,在这个城市要是受了委屈还找不到地方住,我这个当师傅的脸往哪儿搁。”
苏念念接过钥匙,鼻子有点酸。
老房子是个一室一厅,虽然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苏念念把行李放下,开窗通了通风,然后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日用品。
从超市回来的路上,她的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她接起来。
“请问是苏念念女士吗?我是城东派出所的赵警官。关于你报的那个案子,我们今天上午已经传唤了吴秀娥,她下午过来做笔录。到时候可能需要你过来一趟,方便吗?”
“方便。”
“行,那我到时候通知你。”
苏念念挂了电话,站在超市门口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午后的阳光很暖和,照在脸上暖洋洋的。她左手提着一袋子日用品,右手插在口袋里,慢慢走回了老房子。
刚进门,陆一鸣的电话又来了。
这一次,她接了。
“念念!你终于接了!”陆一鸣的声音又急又慌,“你在哪儿?我找了你好几天了,你怎么都不回消息?”
“我在外面。”
“在外面哪儿?我去接你。念念,你回来吧,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好好说,我替我妈跟你道歉——”
“你替她?”苏念念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打我十二下,你站在旁边看着。陆一鸣,你告诉我,你打算怎么替?”
电话那头噎住了。
“念念,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说了,”苏念念打断他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妈的电话,是不是你给我的?”
陆一鸣愣了一下:“什么电话?”
“她在网上发了一段视频,是发给我的。”
“什么视频?”
苏念念把视频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。陆一鸣听完,声音都变了:“我不知道……她没跟我说……念念,你别生气,我回去跟她说——”
“不用了,”苏念念说,“陆一鸣,我给你四天时间。这四天里,你妈要是当面向我道歉,你妹妹要是当众承认冤枉了我,咱们还有的谈。四天之后,要是没有,你就不用来找我了。”
“念念——”
“四天。”
苏念念挂了电话。
她站在老房子的客厅里,看着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跳来跳去。四天,这是她给陆家的最后期限。也是她给自己的最后期限。
因为她知道,四天之后,那封律师函一送出去,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而她等的,就是那个没有回头路。
---
第三章 传唤
苏念念说的四天,是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余地。
不是给陆家的,是给她自己的。她需要确定,自己对这个家彻底死了心。
第四天下午,她接到了赵警官的电话。
“苏女士,吴秀娥已经到所里了,你方便过来一趟吗?”
“马上到。”
苏念念换了件干净衣服,把头发扎起来。脸上的肿消了一些,但左脸颊还是青紫一片,嘴角的痂没掉,看着挺吓人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,没化妆,就这么出了门。
城东派出所是一栋三层老楼,藏在一条巷子里,门口停着几辆警车。苏念念到的时候,陈卓已经等在门口了。
“状态怎么样?”陈卓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挺好。”
“进去吧。等会儿不管她说什么,你都不要激动,一切交给我。”
苏念念点了点头。
询问室在二楼,一间不大的屋子,白墙灰地,一张长桌,几把椅子。吴秀娥坐在靠门的位置,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民警,拿着笔准备记录。
苏念念进门的时候,吴秀娥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。
四天不见,婆婆还是那副样子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薄外套,坐得端端正正。但她看见苏念念脸的那一刻,眼神晃了一下,随即又稳住了。
“都到了啊。”赵警官走进来,在桌子一头坐下,摊开文件夹,“今天请两位来,是为了调解一桩治安纠纷。吴秀娥,这位苏女士报案称,你在本月十六号下午对她进行了殴打,有没有这回事?”
吴秀娥坐得更直了,下巴微微抬起:“赵警官,这是我们的家务事。”
“我问你有没有这回事。”
“我是打了她几下,但是——”
“打了几下?”赵警官打断她。
吴秀娥抿了抿嘴:“我不记得了,当时在气头上。”
“十二下。”苏念念开口了,声音不大,“左脸,连续十二下。”
询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那个年轻女民警抬起头看了苏念念一眼。
赵警官看向吴秀娥:“是十二下吗?”
“我没数。”
“那她脸上的伤是你打的吧?”
吴秀娥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换了一副语气,往椅背上靠了靠,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:“赵警官,我跟你说说前因后果。她偷了我女儿的金镯子,价值一万多块钱。我问她拿没拿,她不承认,我一气之下就动了手。家里进了贼,你说我做长辈的能不生气吗?”
“你有证据证明她偷了镯子吗?”
“我女儿说的,还能有假?”
赵警官皱了皱眉:“你女儿说的就是证据?有监控吗?有证人看见她拿了吗?”
吴秀娥被噎了一下,脸色不太好看了:“家里哪来的监控?她那天进过我女儿的房间,出来镯子就没了,不是她拿的是谁拿的?”
“你这叫推断,不叫证据。”赵警官把笔放下,“而且,就算她真的拿了,你也应该报警,不能动手打人。你是退休教师,这个道理你应该懂。”
吴秀娥的脸沉了下来。她显然没想到,自己教了一辈子书,到头来被一个民警当面教育“应该懂道理”。
陈卓这时候开了口。他一直坐在苏念念旁边,手里拿着一沓材料,不紧不慢地翻了翻。
“赵警官,这是我们提交的伤情鉴定报告。”他把一份文件推到赵警官面前,“市立医院出具的,左面部软组织挫伤,左耳膜充血,鉴定为轻微伤。”
赵警官接过报告看了看。
陈卓继续说:“另外,我们还有完整的录音证据,记录了吴秀娥女士对我当事人连续扇打十二个耳光的全过程。录音里有在场多名人员的对话,可以清楚地证明,吴秀娥是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,仅凭女儿的片面之词就当众对我当事人进行殴打和羞辱。”
他把一个U盘放在桌子上:“录音在这里,你们可以核实。”
吴秀娥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她看着那个U盘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想不明白——苏念念什么时候录的音?她挨打的时候不是一直在哭吗?她不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?
不,她没哭。
吴秀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那天苏念念从头到尾,一声都没哭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挨了一下又一下,然后擦了擦嘴角的血,弯腰捡起包,转身走了。
当时吴秀娥以为那是软弱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根本不是软弱。软弱的人会哭、会闹、会求饶、会辩解。苏念念什么都没做,她只是挨完了,然后走了。
像一台机器一样冷静。
“苏念念,”吴秀娥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你这是早有准备?”
苏念念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陈卓替她回答了:“吴女士,我的当事人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。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,殴打他人致轻微伤的,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,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。另外,你当众殴打、辱骂我的当事人,还涉嫌侮辱罪和名誉侵权,我们会依法追究你的民事责任。”
“拘留?”吴秀娥的声音拔高了,“我管教儿媳妇也要拘留?”
“吴女士,”陈卓的语气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的儿媳妇不是你的私有财产。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,享有法律赋予的一切人身权利。你对她的殴打行为,法律上不叫‘管教’,叫‘故意伤害’。”
吴秀娥的脸涨得通红。她扭头看向苏念念,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和愤怒:“念念,你就这么对妈?三年了,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?我平时说话是重了点,但哪顿少了你吃的?哪件衣服少了你穿的?你现在恩将仇报,把我往派出所里送?”
苏念念迎上她的目光。
“妈,”她叫了一声,语气平平的,“您打我那十二下的时候,想过我是您儿媳妇吗?”
吴秀娥愣住了。
苏念念没再多说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桌面上,不再看任何人。
调解没有成功。
吴秀娥到最后都不愿意道歉。她坚持认为自己管教儿媳妇天经地义,只是“方式稍微过火了一点”。她愿意出医药费,但绝不道歉。
赵警官把陈卓叫到走廊里,低声说:“这种情况,治安拘留是跑不掉的。但她年纪也不小了,你们要有心理准备,可能执行上会有一些变通。我的建议是,民事赔偿部分你们可以多争取一些。”
陈卓点了点头:“谢谢赵警官。我们的态度很明确,不接受调解,依法处理。”
从派出所出来,天色已经暗了。
吴秀娥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。她弟弟开车来接她,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派出所门口。她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苏念念。
路灯下,苏念念的左脸青紫一片,触目惊心。
吴秀娥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弯腰上了车。车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白色轿车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。
陈卓站在苏念念身边,看着远去的车尾灯:“念念,她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错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后面还有更狠的,你受得了吗?”
苏念念转过头来,看着陈卓:“表哥,我十六岁进散打队,每天挨的打比这多多了。教练一脚能把我从擂台这边踹到那边去。我从来没哭过。”
陈卓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这个人啊,平时像只猫,谁都能撸两下。真惹急了,才知道你长着牙。”
苏念念没接话。她走下台阶,往公交站台走去。
“你去哪儿?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走走。”
陈卓没有勉强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苏念念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人流里,叹了口气,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。
“喂,妈,是我。念念的事,我跟你说一下……”
苏念念没有坐公交。她沿着街边走,走过一家水果店,一家包子铺,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奶茶店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情侣手牵手走过,有妈妈推着婴儿车,有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追逐打闹。
她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来,看着车来车往。
手机响了。是陆一鸣。
她接了。
“念念,我妈跟我说了,你们去派出所了?”陆一鸣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不可置信,“你怎么能报警呢?她是我妈啊!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解决,非要闹到派出所去?”
苏念念安静地听他说完,然后问了一句:“陆一鸣,你妈打我的时候,你为什么不上来拦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当时……我当时没反应过来——”
“你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看着你妈扇了我十二下。”苏念念的声音依然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,“十二下,不是一下两下。你就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,打到第三下、第四下的时候,你也反应不过来吗?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不是反应不过来。你是不敢。”
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。
苏念念等了几秒钟,然后继续说:“陆一鸣,我问你,结婚三年,你妈挑我的刺、找我的茬,你替我挡过几次?”
没有回答。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苏念念替他说了,“每一次你都是‘算了’‘我妈就那个脾气’‘你让让她’。我让了三年,让到她把巴掌扇到我脸上,你还让我让。”
“念念,我知道我做得不好,我改,我真的改——”陆一鸣的声音有点哽咽了,“你回来,咱们好好过,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,我保证——”
“你的保证,”苏念念打断他,“值几个钱?”
陆一鸣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苏念念挂了电话。
她坐在长椅上,仰头看着天。城市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,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,被地面的灯光映得发红。三月末的风吹过来,带着尾气和花香混合的味道。
她忽然觉得很轻松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,终于断了,反而浑身都松快了。
四天期限到了。
没有人来道歉。
苏念念回到老房子,给陈卓发了一条消息:“表哥,发吧。”
第二天上午九点整,一封律师函通过同城快递送到了陆家。
陆大江开的门。快递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,让他签了字。陆大江拿着信封翻了翻,看见落款是一家律师事务所,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喊吴秀娥。
吴秀娥从厨房出来,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,在围裙上擦了擦,接过信封拆开。她戴上老花镜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。
“怎么了?”陆大江看她脸色不对。
吴秀娥没说话,把信往他手里一塞,转身进了卧室,关上了门。
陆大江拿着信,费劲地看了半天。他文化程度不高,但大概意思还是看懂了——苏念念要告吴秀娥,告她故意伤害、侮辱诽谤,要求赔偿,还保留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。
陆大江放下信,沉默了很久。
陆小雨从自己房间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一看就是刚睡醒。她看见陆大江手里的信,一把抽过来看了看,看完之后尖叫了一声:“她疯了吧?她还真敢告?”
“你闭嘴。”陆大江忽然吼了一声。
陆小雨被他这一嗓子吼愣了。从小到大,她爸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。陆大江平时在家里就像个影子,吃饭的时候上桌,吃完就回房间看电视,家里的大事小情从来不管。他不说话,不代表他没长眼睛。
“爸,你吼我干什么?”陆小雨回过神来,声音更尖了,“又不是我让她告的——”
“就是你让她告的。”陆大江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你那镯子到底怎么回事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陆小雨的脸刷地变了色:“爸,你什么意思?”
陆大江没再理她。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烟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缭绕中,他眯着眼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律师函到达陆家的同一天下午,吴秀娥接到了派出所的正式通知:因故意伤害他人致轻微伤,依法处以行政拘留七日,三天后执行。
电话是赵警官打的。吴秀娥接完电话,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地坐了半个小时。
陆一鸣下班回来的时候,看见他妈坐在客厅里,灯也不开,电视也不开,就那么干坐着。他吓了一跳,赶紧开灯:“妈,你怎么了?”
吴秀娥抬起头来,眼睛通红,但没掉眼泪。
“一鸣,苏念念要把我送进拘留所。”
陆一鸣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。
“我去找她。”他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你找她有什么用?”吴秀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她现在是铁了心要跟我们翻脸了。你还没看出来吗?她那天挨打的时候一声不吭,就是在等着今天。”
陆一鸣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回过头,看着自己的母亲。灯光下,吴秀娥的脸显得格外苍老,法令纹深深地刻在嘴角两侧。她平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全没了,只剩下一个普通的、慌了神的老太太。
“妈,”陆一鸣艰难地开口,“你为什么要打她?”
吴秀娥嘴唇抖了抖:“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?她偷了你妹妹的镯子——”
“那镯子到底是不是念念偷的?”陆一鸣打断她,“你亲眼看见了?”
吴秀娥不说话了。
陆一鸣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他到现在才发现,自己从来就没相信过苏念念。他妈打她的时候,他没有拦,因为他心里也在想:万一真是她拿的呢?
他连一句“我相信她”都没说过。
手机响了。是苏念念发来的一条消息。
“陆一鸣,准备好材料,明天民政局见。我预约了上午九点。”
陆一鸣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,手开始发抖。
他拨回去,对方已经关机了。
那天晚上,陆家没有一个人吃饭。陆大江自己煮了碗面条,坐在厨房里吃了。吴秀娥躺在卧室里,陆小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知道干什么。陆一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从天黑坐到深夜,一动没动。
茶几上的律师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白纸黑字,像一道判决书。
同一时刻,苏念念正在老房子的厨房里煮饺子。
陈卓下班后买了速冻饺子过来,还带了一瓶醋和两头蒜。两个人坐在小方桌旁边,蘸着醋吃饺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“律师函收到了吧?”
“应该是下午到的。”
“派出所的通知呢?”
“三天后执行。”
陈卓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“念念,我得提醒你,拘留只是一个开始。吴秀娥那个人死要面子,被拘留七天出来,她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陆小雨,那个镯子的事一旦捅出来,她肯定要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卓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苏念念:“那你准备好了吗?”
苏念念咽下嘴里的饺子,喝了一口饺子汤,才慢慢地说了一句:“表哥,我在散打队的时候,教练教过我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擂台上,最怕的不是对手厉害。最怕的是你自己不敢出拳。”
陈卓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他端起茶杯,跟苏念念的碗碰了一下:“那这拳,咱们就出到底。”
窗外的夜色很浓。老房子的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。三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窗帘轻轻晃了晃。
这个城市里,有人辗转难眠,有人平静如常。
而那些耳光带来的后果,才刚刚开始。
---
第四章 镯子
吴秀娥被拘留的消息,在陆家的亲戚圈子里炸开了锅。
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吴秀娥的妹妹吴秀琴。她在电话里急得不行:“姐,怎么回事?我刚听说你被派出所传唤了,什么情况?”
吴秀娥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,当然,是她的版本——儿媳妇偷了女儿的金镯子,她气不过教育了两下,结果儿媳妇倒打一耙,报警把她给告了。
吴秀琴听完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问了一句:“姐,你跟我说实话,那镯子真是儿媳妇偷的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吴秀娥的声音拔高了,“你也不信我?”
“不是不信你,我是觉得……”吴秀琴顿了顿,“嫂子,你那个闺女是什么德性,你心里没数吗?”
吴秀娥“啪”地挂了电话。
但她挂了电话,堵不住所有人的嘴。亲戚群里面,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。
“听说秀娥姐被拘留了?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,我表弟在派出所上班,说是有这么个案子。”
“打儿媳妇十二个耳光,这也太狠了吧。”
“那儿媳妇看着挺老实的呀,过年的时候还给我们端茶倒水的。”
“老实人逼急了才吓人呢。”
吴秀娥没看群。她的手机被陆一鸣收起来了,因为赵警官说执行拘留之前要保持通讯畅通但情绪稳定。陆一鸣怕他妈看到这些消息受刺激。
但陆小雨看了。
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,一条一条地翻着群里的聊天记录,越看脸越白。那些人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,有的说她是“搅家精”,有的说“离了婚还赖在娘家作妖”,还有的说“她那个镯子指不定是自己弄没的赖给嫂子”。
陆小雨把手机摔在床上,呼地坐起来。
她脑子转得飞快。事情发展到这一步,她完全没有想到。当初她说镯子不见了,就是想在亲戚面前给苏念念难堪。苏念念每次在亲戚面前表现好,她就浑身不自在。一个农村出来的,凭什么让大家都夸她?
她以为苏念念会像以前一样,低头认错,顶多躲在厨房里掉几滴眼泪,然后第二天照样早起给她妈做早饭。
她万万没想到,苏念念会直接报警,还把她妈弄进了拘留所。
“这个疯女人。”陆小雨咬着牙骂了一句。
但她心里清楚,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。她妈三天后就要被拘留了,万一到时候苏念念再把事情闹大,把镯子的事翻出来查——
陆小雨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。
她赶紧翻身下床,打开梳妆台的抽屉,翻了一通,从最底下翻出一张当票。
鑫源典当行。死当。八千块。
她拿着那张当票,手指有点发抖。这八千块钱,她拿去还了网上的赌债。那个赌博网站是她离婚后一个朋友介绍她玩的,一开始赢了几千块,后来就上了瘾,越输越多,越陷越深。前夫跟她离婚的时候给了她一笔钱,不到半年就输光了。她不敢跟她妈要,就偷偷把金镯子当了。
本来想着等她翻了本就把镯子赎回来,谁知道手气越来越差,窟窿越来越大,现在别说赎镯子了,连利息都还不上了。
她咬了咬嘴唇,把当票塞回抽屉里,关好抽屉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同一时刻,陈卓的电脑上,正放着鑫源典当行的监控录像。
画面里,一个年轻女人戴着棒球帽和口罩,走进当铺,从包里掏出一对金镯子放在柜台上。当铺老板拿起来看了看,称了重,开了当票。女人接过钱,数都没数就塞进包里,转身走了。
虽然戴了帽子和口罩,但那身形、那走路的姿势,认识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陈卓把监控画面定格,截了一张图,发给了苏念念。
苏念念正在老房子里收拾东西,听到手机响,打开看了一眼。
监控截图里的陆小雨,穿着那件她常穿的粉色卫衣,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。那天她说镯子丢了的时候,就是穿着这双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。
苏念念把手机放下,继续叠衣服。
她一点都不意外。从那天陆小雨开口说“嫂子,你是不是进过我房间”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,这个屎盆子迟早会被她自己扣回去。
只是时间问题。
第二天,苏念念去了趟理工大学。
她不是去找陆一鸣的。她是去给陆一鸣送东西的——一份离婚协议书的草稿。
陈卓起草的,条款写得很清楚:双方无共同子女,共同财产主要为婚后购置的房屋一套(首付由陆家支付,贷款由双方共同偿还)、存款若干。苏念念主张分割婚姻存续期间共同偿还的贷款部分及对应增值部分,并主张精神损害赔偿金。
数目不大,但算得清清楚楚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苏念念在陆一鸣的办公室楼下等他。正是下课时间,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里走出来,有说有笑的。苏念念站在花坛边上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陆一鸣从楼里出来的时候,一眼就看见了她。
她瘦了一些,脸上的青紫还没全消,在午后的阳光下看得很清楚。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头发扎起来,露出清瘦的脖子。她站在那里,安静得像一棵树。
陆一鸣的脚步迟疑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念念,”他站到她面前,声音发紧,“你去哪儿了?我找你找得快疯了。”
苏念念把信封递给他:“这是离婚协议书的草案,你先看看。有什么意见让你律师跟我律师谈。”
陆一鸣没有接。他盯着苏念念的脸,眼眶泛红:“念念,咱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?我知道我妈不对,我替她跟你道歉,我跪下来跟你道歉都行——”
“陆一鸣,”苏念念打断他,“你没有做错任何事。你没有打我,你只是站在旁边看着。你没有骂我,你只是什么都没说。”
陆一鸣张了张嘴。
“你什么都没做,”苏念念说,“这就是你做的最错的事。”
她把信封塞进陆一鸣手里,转身走了。
“念念!”陆一鸣在身后喊她,“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?一次!”
苏念念没有回头。
她穿过校园的林荫道,走过操场边上的梧桐树,走出了理工大学的南门。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。
她没有难过。
她只是觉得有点空。三年的婚姻,说到底,就是一个人在撑。撑不住了,就散了。没什么好哭的。
当天下午,苏念念去了派出所。
赵警官在办公室等她,见面就说:“苏女士,有个情况要跟你说一下。吴秀娥的行政拘留定在后天执行,但她的家属今天上午来交了暂缓执行申请,说她有高血压,需要复查。我们按规定要先安排体检,如果确实不符合拘留条件,可能会改处罚款。”
苏念念没有说话。
陈卓替她说了:“赵警官,我们理解程序上的安排。但我想提醒一点,不管拘留是否暂缓执行,这个案子的事实认定已经完成了。我们的民事诉讼不会受影响。”
“这个当然。”赵警官点了点头,犹豫了一下又说,“苏女士,有个事我想私下问问你,跟案子无关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那个金镯子,到底是不是你拿的?”
苏念念看着赵警官的眼睛,平静地说:“不是我拿的。是陆小雨自己当了,当了八千块。”
赵警官愣了一下:“有证据吗?”
苏念念拿出手机,给他看了那张监控截图。
赵警官放大了图片,仔细看了看,然后放下手机,叹了口气。
“这人啊,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个证据拿出来?”
“该拿出来的时候。”
赵警官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问。他当了二十年片警,见过的人比苏念念吃过的盐都多。他看得出来,这个年轻女人不是一般人。她心里头有一盘棋,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从派出所出来,陈卓问苏念念:“为什么不现在把镯子的证据拿出来?如果现在拿出来,吴秀娥的案子性质就不一样了——她不仅打错了人,还包庇女儿诬陷你。”
“现在拿出来,”苏念念说,“陆小雨顶多被她妈骂一顿。拘留一结束,日子照过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我要让她们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绝。”
陈卓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念念,你比我想象的狠。”
苏念念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看着陈卓:“表哥,你觉得我狠吗?”
陈卓想了想:“不是那种狠。是那种……怎么说呢,你好像在等一个时机,等所有的事情都到了那个点上,再一起炸。”
苏念念没有否认。她继续往前走,边走边说了一句:“马教练以前教过我,散打里面有一种打法叫防守反击。你先挨,挨完了,趁对手以为你不行了、松懈了,你再一击致命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轻了:“我不是不想当场还手。我是不想让那一巴掌变成我跟她之间的五殴。我要的是每一巴掌都有代价。”
陈卓没有再说话。
他跟苏念念并肩走着,穿过派出所门前那条窄窄的巷子,走到了大街上。街对面有一所小学,正是放学时间,小孩子们排着队从校门口走出来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出笼的麻雀。
苏念念看着那些孩子,忽然说了一句:“表哥,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?”
陈卓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。他想了想说:“大概是想找个伴吧,一个人过日子太冷清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找个让自己更冷清的人呢?”
陈卓答不上来。
苏念念也没等他回答。她收回目光,朝着公交站台走去。
陈卓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表妹,他真的不是完全了解。
三天期限到了。
吴秀娥的高血压复查结果出来了,没达到不能拘留的标准。执行通知书正式送达,后天上午九点到城东派出所报到。
这个消息传到陆家的时候,陆家彻底乱了套。
陆一鸣打了十几个电话,找了他认识的所有有点关系的人,但没一个人能帮上忙。有个在街道办上班的老同学跟他说了实话:“这种事,要是没立案还好说,立了案就不好撤了。你妈打人那一下,被人家录了音,还有伤情鉴定,铁证如山,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。”
陆一鸣放下电话,坐在书房里,把脸埋在手掌里。
吴秀娥倒是不慌了。她坐在客厅里,对着镜子梳头,一下一下,梳得很慢。
陆大江坐在她对面,闷头抽烟。
“老陆,”吴秀娥开口了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你倒是说句话。”
陆大江弹了弹烟灰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了一句:“我说什么?我说了一辈子,你听过吗?”
吴秀娥梳头的手停了一下。
陆大江站起来,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住了,没有回头。
“秀娥,”他说,“这个家,是被你一手毁掉的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吴秀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手里的梳子掉在了地板上。
她忽然想起苏念念嫁进陆家第一年过年的时候,给她买过一件红色的羊绒衫。她当时看了一眼,说了句“颜色太艳了,我穿不出去”,就扔在了衣柜里,一次都没穿过。
那件羊绒衫现在还在衣柜里,连吊牌都没拆。
她闭上眼,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
---
第五章 拘留
吴秀娥去派出所报到那天,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陆大江沉默地给她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,用个布包装好。吴秀娥坐在床边,看着那个布包,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那件灰色的开衫也装上。”
陆大江手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把开衫叠好放了进去。
陆一鸣请了假。他站在客厅里,看着母亲从卧室里走出来,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吴秀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有拎着布包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妈,我送你去。”
“不用,你在家待着。”吴秀娥走到门口,换了鞋,动作很慢,“我又不是去坐牢,就是七天。你好好上班,别耽误工作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跟她当年站在讲台上一样。好像不是去接受处罚,而是去主持一场班会。
陆小雨没出来。她的房门从早上就一直关着。
陆大江开了门,老两口一前一后走出去。吴秀娥在楼道里回头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没说出来,转身下了楼梯。
陆一鸣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道门慢慢合上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跟人打架,老师叫了家长。他妈来了,当着老师的面扇了他一耳光。那时候他觉得那一巴掌扇得他脸上火辣辣的,比同学打的还疼。但她打完就红了眼眶,回家路上给他买了一个烤红薯,塞到他手里,什么都没说。
他一直以为那就是爱。管你是爱你,打你是疼你。他用了三十年才弄明白,那叫控制,不叫爱。而他用了三十年,连这个都没学会。
他转过身,看见陆小雨的房门开了一条缝,又迅速合上了。
从派出所报到之后,吴秀娥被送到了市拘留所。
拘留所在城西,靠近绕城高速,灰扑扑的一栋楼,围墙上拉着铁丝网。吴秀娥走进去的时候,腿软了一下。陆大江在外面等着,看着她跟着女民警走进那扇铁门,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。
活到五十五岁,吴秀娥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进这种地方。
她被分配到一个六人间,上下铺,已经住了五个人。有一个是因为在超市偷东西被抓的,有一个是因为在小区里打邻居,有一个是因为赌博,另外两个都是打架斗殴。年纪最大的四十多岁,最小的二十出头。
看见吴秀娥进来,那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。
“哟,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也进来了?”四十多岁的女人靠在床头,翘着二郎腿,饶有兴趣地打量她。
吴秀娥没理她。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到空着的那个床位上,开始铺床单。
“问你话呢,没听见啊?”那女人从床上下来,走过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铺床的吴秀娥,“犯啥事儿了?”
“打人。”
“打谁?”
吴秀娥停了一下:“我儿媳妇。”
那女人愣了一秒,然后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笑。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,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,刺得吴秀娥耳膜嗡嗡响。
“打儿媳妇打进来了?你可真是个厉害的婆婆啊。”那女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打了多少下?”
“十二下。”
笑声更大了。
“十二个耳光,你可真下得去手。那儿媳妇做了啥事啊?”
吴秀娥咬着牙没回答。她继续铺床,手指僵硬。床单的四角怎么都对不齐,被她翻来覆去地扯了又扯。
“行了行了,别笑话人家了,”另一个年轻的女人开了口,“谁没个难处呢。”
笑声渐渐息了,但那些目光还在。吴秀娥躺在床上,面朝墙壁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灰白色的墙面。墙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,不知道是之前的什么人留下的。她盯着那些划痕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第二天上午,拘留所里的电视播放新闻的时候,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忽然凑过来,在吴秀娥耳边说了一句:“你那儿媳妇挺漂亮的啊。”
吴秀娥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儿子也挺精神的,怎么就瞎了眼找了你们家呢?”
吴秀娥猛地转过头:“你说什么?”
那女人耸了耸肩:“我昨天让我老公搜了一下你家的事。你儿媳妇叫苏念念是吧?散打队的?你要是知道她是练散打的还扇她,你可真是胆子不小。”
吴秀娥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。
散打队?
苏念念从来没跟她说过。她只知道苏念念在健身房当过教练。
“你不知道?”那女人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,啧啧了两声,“她要是还手,十个你都不够她打的。人家没还手,你还把人家扇了十二个。”
旁边几个人也听见了,都凑了过来。那个偷东西的年轻女人说:“散打?就是电视上那种拳打脚踢的?”
“对,就是那个。省队的,还拿过名次呢。”
“那她不还手是为什么?”
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吴秀娥一眼,笑着说:“大概是人家的拳头太贵了,不想浪费在这种人身上。”
吴秀娥站起来,走到房间的另一头,面朝墙角站着。
她的手在抖。全身都在抖。
不是气得发抖,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感觉。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,从头凉到脚。苏念念是练散打的。她有那么大的力气,随便一拳就能把自己打倒。但她没有还手。她站在那里,挨了一下又一下,连挡都没挡。
她不是不能还手。她是不想。
为什么不想?
吴秀娥忽然想起那天苏念念的眼神。挨打的时候,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求饶,甚至没有愤怒。只有一种平静,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。
那不是一个受气包的眼神。那是一个已经做好了决定的人的眼神。
她早就想好了。在那些耳光落下来之前,她就已经想好了。
吴秀娥闭上眼,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。
同一天,陆小雨收到了一条短信。
陌生号码,短信内容就一行字:“陆小雨,你当的那个金镯子,人家赎不回来了。你妈被拘留,你哥要离婚,你睡得着觉吗?”
陆小雨拿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僵住了。
她反复看了三遍,然后拨了回去。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。再打,关机。
陆小雨感觉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,咚咚咚地撞着胸口。有人知道镯子的事。除了她,还有别人知道。
她慌慌张张地打开梳妆台的抽屉,把那张当票翻出来看了看,又塞了回去。她环顾四周,觉得自己这个房间突然变得不安全了。窗帘没拉严,窗户外面是不是有人在看?门锁是不是不够牢靠?
她给那个赌博网站上的“朋友”发消息:“我那个镯子的事,你跟谁说过?”
对方回得很快:“没说啊,怎么了?”
“真没说?”
“骗你干啥,我自己还欠着呢,哪有闲心管你的事。”
陆小雨放下手机,稍微松了口气。但那条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,像一条蛇一样盯着她。
是谁发的?
苏念念?不可能,苏念念怎么会有她的手机号。而且苏念念根本不知道镯子的事——除非——
除非她知道了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陆小雨就觉得一阵眩晕。如果苏念念知道了镯子是她自己当的,那她当时在亲戚面前说苏念念偷镯子的事,就是诬陷。她妈打了苏念念十二个耳光,就是被冤枉的。她妈因为打了这十二个耳光进了拘留所,罪魁祸首就是她。
这件事如果被她妈知道——
陆小雨不敢往下想了。
她在房间里转了两圈,然后拿了一件外套,快步走出房间。陆一鸣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,看见她出来,抬头看了一眼:“你去哪儿?”
“出去一趟。”
“小雨,”陆一鸣叫住她,“你那个镯子,到底是丢了还是怎么的?”
陆小雨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她没有回头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
“丢了就是丢了。你是不是也跟你老婆一样,觉得是我栽赃她?”陆小雨的声音又尖又脆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,“哥,你现在胳膊肘往外拐了是吧?”
陆一鸣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收了回去。
“你去吧。”
陆小雨拉开门走出去,在楼道里深吸了一口气。她的心跳还是很快。她需要一个办法,一个能让自己不被发现的办法。
或者,至少在被发现之前,把水搅浑。
苏念念这几天过得很平静。
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,出去跑五公里,回来做早饭。上午有时候去老训练馆打打沙袋,有时候在家里看书。下午偶尔跟陈卓碰一下进展,或者去医院复查耳朵。
耳朵好了一些,但还是偶尔会耳鸣。医生说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,让她注意休息,别有太大压力。
“压力?”苏念念听到这话差点笑出来,“我现在是最没有压力的时候。”
医生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。
从医院出来,苏念念去了马教练家。马教练的老伴做了红烧肉,留她吃晚饭。饭桌上,马教练喝了两杯酒,话就多了起来。
“念念,我听说你最近回训练馆了?”
“嗯,去活动活动。”
“活动活动好。你这膝盖啊,不能老是闲着,但也不能太狠。自己有数就行。”马教练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到苏念念碗里,“你这孩子,当初受伤退役的时候就没哭过,现在碰上这种事,还是不哭。你说你是不是憋得太狠了?”
苏念念笑了笑:“师傅,哭有什么用?”
“哭是没用,但有时候你得让自己有个出口。”马教练叹了口气,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苏念念,“念念,师傅活了五十多年,见过的人多了。有一种人,平时看着软,心里头硬得很。你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心硬是好事,太硬了就不好了。你得给自己留个缝。”
苏念念没有说话。她把那块红烧肉吃了,又夹了一块。
吃完饭,苏念念帮马教练的老伴洗了碗。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盘子上的油渍,她低着头,认真地擦洗着每一个盘子。
“念念,”马教练的老伴站在厨房门口,轻声说,“你要是心里不痛快,就跟阿姨说。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苏念念关了水龙头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转过身来。
“阿姨,我真的挺好的。”
马教练的老伴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晚上回到老房子,苏念念打开手机,看到陆一鸣发来了一条长消息。
“念念,我妈今天第二天了。我爸去看了她一次,说她瘦了,人也蔫了。我从小到大,没见过她这个样子。我知道我妈对你不好,我也知道自己没本事,保护不了你。但是念念,她毕竟是我妈。你恨她我能理解,你能不能看在咱们三年夫妻的份上,给她一个机会?让她提前出来也行,我去跟派出所说,赔多少钱都行。念念,当我求你了。”
苏念念看完了这条消息。
她靠在床头,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打了几个字回复。
“她扇我那十二下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看在三年夫妻的份上?”
发送。
她把手机扣在床上,关了灯。
黑暗中,耳鸣又来了。左耳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蜂鸣声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哨子。她侧过身,把左耳压在枕头上,声音小了一些。
明天,镯子的证据应该让更多人知道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这一夜,陆一鸣坐在空荡荡的婚房里,翻着手机里苏念念以前的照片。照片里的苏念念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,回头冲镜头笑,脸上红扑扑的,被热气蒸出了一层薄汗。那是去年冬天拍的,她做了一大桌菜,请了他几个同事来家里吃饭。
那时候他觉得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,平平安安,细水长流。
他怎么就没想过,水龙头一直开着,水槽总会满的。满了,就会溢出来。
第六章 证据
吴秀娥被拘留的第三天,苏念念做了一件事。
她把那段录音发给了周姨——就是那天在场、试图阻拦吴秀娥的那个堂妹。
周姨收到录音的时候正在家里包饺子,手上全是面粉。她点开听完,面粉也顾不上洗了,把手机往桌上一拍,冲她老公喊了一声:“吴秀娥这是造的什么孽!”
周姨的老公凑过来听了一遍,脸色也变了。
“你堂姐这也太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太欺负人了。”
“我当时就在场!我都拉不住她!”周姨解开围裙,在客厅里转了两圈,“那儿媳妇从进门到挨打,一句话没顶,一声没哭。你说这人被逼到什么份上,才会那么冷静?”
她想了想,把录音转发到了吴家的家族群里。
群里一下子炸了。
“这是什么?我听听——天哪,这耳光声这么清楚?”
“十二下,我数了,真的是十二下。”
“秀娥姐平时看着挺体面一个人,怎么干得出这种事?”
“那儿媳妇犯了啥事?”
周姨在群里噼里啪啦地打字:“儿媳妇啥事都没犯。是小雨说镯子丢了,秀娥姐就赖儿媳妇偷的。我当时在场,儿媳妇说没拿,秀娥姐不听,上手就扇。我都去拉了,拉不住。”
“那镯子到底是不是儿媳妇拿的?”
周姨愣了一下。说实话,她也不知道。
但她还没来得及回复,群里另一个人先说话了。
“我听说那个镯子,是小雨自己当了。”
群里瞬间安静了。
发这条消息的人是吴家的一个远房侄子,在城东开了一家修手机的小店,跟鑫源典当行的老板认识。
“我昨天跟典当行老板喝酒,他说上个月收了一对金镯子,是个年轻女人来当的。我问他长啥样,他说戴了口罩和帽子,但那个个子、那个走路的姿势,他后来在别处看见过一次——是吴秀娥的女儿。”
群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消息开始疯狂地往外蹦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天哪,那秀娥姐不是白打了儿媳妇?”
“何止是白打,这把人往死里冤枉啊!”
“那现在儿媳妇要离婚?换我我也离,这日子没法过。”
“秀娥姐知不知道镯子是小雨自己当的?”
没人回答这个问题。
周姨拿着手机,手有点发抖。她想了很久,然后给吴秀娥的手机发了一条消息。她知道吴秀娥现在在拘留所里看不了手机,但她还是发了。
“姐,等你出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关于小雨的镯子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周姨又拨了一个电话。打给陆一鸣的。
“一鸣,你跟我说实话,你知不知道小雨的镯子是怎么回事?”
陆一鸣正在办公室里批学生的期中作业,接到周姨的电话有点意外:“周姨,怎么了?”
“我问你话呢,你知不知道?”
“小雨说丢了。那天念念确实进过她房间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妈打念念的时候,你就没拦?”
陆一鸣沉默了一会儿:“周姨,我当时是没反应过来——”
“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欺负一个老实人,你们亏心不亏心!”周姨的声音很大,旁边有学生路过,陆一鸣赶紧把手机音量调小了。
“周姨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什么?我想说你那个好妹妹,那个镯子是她自己拿去当铺当了!你妈冤枉你媳妇了!你们全家都冤枉她了!”
陆一鸣手里的红笔掉在了地上。
“周姨,这话不能乱说——”
“乱说?典当行的监控都拍下来了!你那个侄子都跟典当行老板确认过了!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,你就自己去查!”
电话挂了。
陆一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学生们早就走光了。走廊里传来下课铃声,叮铃铃响了很久,然后归于沉寂。
他弯腰把红笔捡起来,放回笔筒里。动作很慢,像是突然不会控制自己的手了。
他拿起手机,拨了陆小雨的号码。
响了好几声才接。
“哥?怎么了?”
“小雨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陆一鸣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个镯子,到底是不是你拿去当的?”
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“你说什么呢!我怎么可能当自己的镯子!那是妈给我买的——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陆小雨的声音变得又急又尖:“哥,你是不是听苏念念说的?她诬陷我,她就是想离间咱们家——”
“不是她说的。”陆一鸣打断她,“是典当行老板说的。”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。
陆一鸣等了十秒钟,然后问了一句:“你当了多少钱?”
没有回答。
“小雨!”
“哥,”陆小雨的声音忽然软下来,变成了哭腔,“我没办法,我欠了人家的钱,他们催我催得紧,我就想着先把镯子当掉周转一下,等有钱了就赎回来——”
陆一鸣闭上了眼睛。
他靠在椅背上,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。他妈现在蹲在拘留所里,因为打了冤枉的人十二个耳光。他老婆要跟他离婚,因为他在他妈打人的时候袖手旁观。他妹妹在这里哭着说“我没办法”。
“你没办法,”陆一鸣喃喃地说,“我们就都有办法了?”
他挂了电话。
窗外,三月的天阴了一整天,终于开始下雨。雨点打在玻璃窗上,啪嗒啪嗒响。陆一鸣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雨,很久没有动。
同一时刻,苏念念也在看雨。
她站在老房子的窗前,端着一杯热水,看着雨丝斜斜地落下来,打在梧桐树的叶子上。梧桐刚发了新叶,嫩绿嫩绿的,被雨一淋,显得格外干净。
手机响了。是周姨发来的消息。
“念念,我是周姨。那天的事,我对不住你。我当时应该拉住她的。镯子的事,我们都知道了。你受委屈了。”
苏念念看完了这条消息,没有回复。
紧接着,吴家的家族群里开始有人加她好友。她一个都没有通过。
然后陆一鸣的电话来了。
她接了。
“念念,”陆一鸣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很久没喝水,又像是哭过,“我知道了。镯子不是你的。是小雨自己当的。”
苏念念没说话。
“念念,我替我妈向你道歉。替小雨向你道歉。替我自己——向你道歉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念念,你能不能——”
“不能。”
陆一鸣被她这两个字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陆一鸣,”苏念念说,“如果我不知道镯子是小雨当的,你永远都不会知道。如果我没有录音,没有做伤情鉴定,没有报警,你妈现在还在家里,坐在沙发上,跟亲戚们说我偷了东西,说她是‘管教儿媳妇’。对不对?”
陆一鸣没有否认。
“所以你现在跟我道歉,不是因为你知道了你妈错了。是因为你怕了。”
陆一鸣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苏念念没给他机会。
“你们家的对不起,不值钱。”
她把电话挂了。
雨水顺着窗户玻璃往下淌,把外面的灯光模糊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。苏念念端着热水杯,继续看雨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呼吸很均匀。
只有握着杯子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。
第二天,陆小雨出门买东西的时候,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周姨。
周姨是专门来堵她的。
“小雨。”周姨站在小区门口的保安亭旁边,撑着伞,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和气的笑容。
陆小雨看见她,心里咯噔一下,想绕路走,但周姨已经走过来了。
“周姨,你怎么来了——”陆小雨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我来看看你妈。她还没出来。”周姨盯着陆小雨,“你呢?你妈在里面蹲着,你在外面睡得着?”
陆小雨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小雨,那个镯子是怎么回事,你心里清楚。你妈为了那个镯子把你嫂子打了十二个耳光,还把自己打进了拘留所。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,等你妈出来,你就跟她坦白。”
“周姨,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——”
“你不知道?”周姨的声音高了一些,旁边有个遛狗的邻居都看了过来,“鑫源典当行,上个月,你戴着口罩和帽子去当了一对金镯子,八千块。要不要我把监控照片给你看看?”
陆小雨的脸刷地白了。
她的嘴唇抖了抖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小区门口人来人往,有认识的邻居路过跟她打招呼,她都没有反应。她就那么站着,手里的伞歪了,雨水淋了她半边肩膀。
周姨看着她这样子,气不打一处来,但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。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女。
“小雨,”周姨的语气缓了一些,“你现在说还来得及。等你妈出来了,要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,你觉得她会怎么样?”
陆小雨站在原地,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一样。
手里的购物袋掉在地上,苹果滚了一地。她弯腰去捡,捡了两个,又停下了,就那么蹲在地上,肩膀开始抖。
“周姨,”她抬起头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,“我妈会打死我的。”
“那是你该受的。”周姨毫不留情地说,“你冤枉别人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别人也会疼?”
陆小雨蹲在地上,捡苹果的手在发抖。
当天晚上,陈卓给苏念念打了个电话。
“念念,跟你说两个事。第一,派出所那边来消息了,吴秀娥的拘留执行满七天后释放,没有提前。第二,陆家那边开始有人联系我们了。”
“谁?”
“陆一鸣的舅舅,就是吴秀娥的哥哥。下午给我打的电话,问能不能调解。说吴秀娥从拘留所出来以后,愿意当面给你道歉,让你撤诉。”
“撤什么诉?”
“离婚诉讼和民事赔偿。”
苏念念拿着手机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表哥,你帮我跟他们说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镯子的当票,我手里有。监控录像,我手里也有。陆小雨欠了多少钱,我也知道。让他们自己掂量。”
陈卓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:“你这是往油锅里泼水啊。”
“他们先泼的。”
“行,我明天就给他们回话。”陈卓顿了顿,“念念,现在有个事我得提醒你。陆小雨的赌债,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多。我托人查了一下,她在几个平台都有借款记录,加起来大概有十来万。这些钱,吴秀娥可能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让该知道的人知道。”
陈卓沉默了两秒:“念念,你这一步一步的,是想把陆家整个拆了啊。”
“表哥,”苏念念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没想拆他们家。是他们自己先拆的。我只不过是让他们看清楚,拆完之后是什么样子。”
挂了电话,苏念念站在窗前。
雨已经停了。对面的居民楼亮着一格一格的灯火,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,有电视机的蓝光在窗户上一闪一闪。这座城市里,成千上万个家庭正在度过一个普通的夜晚。
而陆家的夜晚,从今天开始,不会再有“普通”两个字了。
陆一鸣这天晚上没有回家。他在学校旁边的小酒馆里一个人喝闷酒,喝到店家打烊。他趴在桌上,酒瓶子东倒西歪。服务员走过来,轻轻推了推他:“先生,我们要关门了。”
陆一鸣抬起头来,醉眼朦胧地看着服务员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说,一个人犯了错,还来得及改吗?”
服务员愣了一下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陆一鸣也没等她回答。他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。门外的冷风一吹,他扶着电线杆子吐了。吐完了,他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很久,拿出手机,反反复复地翻着苏念念的朋友圈。
她三天前发了一条动态,是一张照片。老训练馆的沙袋,落满了灰,上面有一个新鲜的拳印。
配文只有四个字:状态还行。
底下的评论她一条都没回。
陆一鸣看着那张照片,慢慢地,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。
他忽然想起苏念念说过的一句话。那是他们刚结婚的时候,苏念念在厨房里切菜,他站在旁边打下手。她说她小时候练散打,教练第一天就告诉她:拳头可以打人,但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用。
“为什么?”他当时问。
“因为能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的人,才是真的有本事。”
陆一鸣坐在路边,把脸埋在手心里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苏念念从来不用拳头解决问题。她用的东西,比拳头厉害一万倍。
---
第七章 赌债
陆小雨回到家的时候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,连湿衣服都没换,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攥着床单,指节捏得发白——周姨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。监控、当票、典当行老板——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事,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。
手机亮了,是那个赌博群里的消息。她点开一看,群主@了她:“陆小雨,你上周借的那笔什么时候还?已经逾期三天了,再不还我们就不客气了。”
陆小雨手指发抖,打了几个字:“再宽限几天,我马上凑。”
“宽限?上次你就说宽限,这次不行。明天中午之前,本金加利息一共两万八,看不到钱后果自负。”
陆小雨把手机摔在床上。她翻开通讯录,一个一个地看——前夫?早就把她拉黑了。朋友?离婚之后能借的都借过了,现在谁还接她电话?吴秀娥在拘留所里,陆大江的退休金一个月才两千多块,陆一鸣的工资卡她根本不知道密码。
她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,肩膀无声地抖动。
与此同时,苏念念在老房子里翻看着陈卓刚发来的文件。
那是陆小雨的征信报告和几个网贷平台的后台截图。陈卓通过律师调查令调出来的,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陆小雨的借款记录——八个平台,累计欠款十二万四千多,最早的借款日期是去年八月,也就是她刚离婚没多久的时候。
苏念念把文件放下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心里头算得清楚——陆小雨的当票在她手里,监控录像在她手里,现在连欠款的证据也在她手里。这些东西加起来,够陆家喝一壶了。她给陈卓回了一条消息:“表哥,明天可以放风了。”
陈卓秒回:“放多少?”
“先从当票开始。一点一点来。”
第二天上午,陈卓以律师事务所的名义给陆大江寄了一封快递。里面只有两张照片——一张是鑫源典当行的当票,借款人签名是“陆小雨”;另一张是当铺监控的截图,画面里的女人戴着帽子和口罩,但身形和衣服跟陆小雨当天的穿着完全一致。
陆大江拆开快递的时候正在吃早饭。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冲陆小雨的房间吼了一声:“陆小雨!你给我出来!”
陆小雨一夜没睡好,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房间里出来,看见陆大江手里那两张照片,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个干净。“爸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解释什么?”陆大江站起来,把照片拍在茶几上,“镯子是你自己当的?”
陆小雨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陆大江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当票,“死当,八千块。陆小雨,你把亲妈送进拘留所了,你知道吗?”
“我不是故意的——我本来想等翻了本就赎回来——”陆小雨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,“爸,我欠了人家的钱,他们追着我要,我没有别的办法——”
“你欠了多少?”
陆小雨不敢说。陆大江又问了一遍,声音大得震得茶几上的杯子都在抖:“我问你欠了多少!”
“十二万……”
陆大江站在客厅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微微发抖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转身走向门口,换了鞋,拉开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陆小雨追到门口喊“爸——”,门在她面前“砰”地关上了。
陆大江下了楼,在小区里的长椅上坐了很久。他点了一根烟,吸了两口又掐了。掏出手机翻通讯录,翻到吴秀娥的号码,想打,又想起她在拘留所里看不了手机。翻到陆一鸣的号码,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。
“一鸣,你在哪儿?”
“在学校,怎么了爸?”
“你中午回来一趟。家里出事了。”
陆一鸣赶回家的时候,看见陆小雨坐在沙发上哭,茶几上放着那两张照片。他拿起来看了看,然后放下,在陆小雨对面坐了下来。“说说吧,”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,“从头说。”
陆小雨哭哭啼啼地把事情说了一遍——赌博、欠债、当镯子、被追债、诬陷苏念念。说到最后,她抬起头来,眼泪汪汪地看着陆一鸣:“哥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也没想到妈会打她……”
陆一鸣听到这句话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,像是在脸上划了一下。“你没想到?”他看着自己的妹妹,“你想到了什么?镯子没了,你第一反应是赖给你嫂子。你赖的时候想过后果吗?”
“我以为妈就是骂她两句……我哪知道妈会动手……”
“你知道妈是什么脾气。”陆一鸣的声音变冷了,“你也知道你嫂子是什么性格。你就是知道妈会发火,才把火往你嫂子身上引。你什么都算好了,你就是没算到你嫂子会还手。”
陆小雨张了张嘴,被说中了要害。
陆一鸣站起来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:“小雨,你把妈害成这样,你打算怎么收场?”
回答他的只有哭声。
三天后,吴秀娥从拘留所里出来了。
陆大江去接的她。七天不见,吴秀娥瘦了一圈,眼窝凹了下去,法令纹更深了。她穿着那件来时穿的深蓝色外套,拎着那个布包,从拘留所的铁门里走出来,眼睛眯了一下——外面的阳光太亮了。
陆大江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:“走吧。”
吴秀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灰色楼房,嘴唇动了动,没说什么,跟着陆大江上了公交车。车上人不多,老两口坐在最后一排,一路无话。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半个城市,经过菜市场、小学、一排排的居民楼,窗外的景色都是吴秀娥熟悉的。七天没见,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。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说不上来。
到家的时候,陆一鸣在门口等着。他看见吴秀娥,叫了一声“妈”,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东西。吴秀娥没给,自己拎着包进了门。
陆小雨站在客厅里,看见吴秀娥进来,怯怯地叫了一声:“妈……”
吴秀娥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径直走进卧室,把门关上了。
客厅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。陆大江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,陆一鸣靠在墙边,陆小雨站在原地,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卧室里没有声音。没有哭声,没有骂声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过了大概半个小时,卧室的门开了。吴秀娥换了一身家常衣服走出来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她在沙发上坐下来,端起茶几上的凉茶喝了一口,然后看着陆小雨说了一句话:“镯子是你当的?”
陆小雨的膝盖一软,扑通跪了下来。“妈,我不是故意的——我欠了人家的钱——我不敢跟你说——”她一边哭一边说,语无伦次,把赌博欠债的事、当镯子的事、诬陷苏念念的事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。
吴秀娥听完,把手里的茶杯放在了茶几上。动作很轻,杯子碰在玻璃面上只发出极轻微的“嗒”一声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陆小雨面前,抬手扇了她一巴掌。
就一巴掌。
陆小雨被打得偏过头去,捂着脸,不敢哭出声。
吴秀娥看着她,声音发干:“为了你,我打了念念十二下。为了你,我在拘留所里蹲了七天。你当镯子的时候,想过我吗?”
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回了卧室,又把门关上了。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陆小雨跪在地上,捂着脸抽泣。陆一鸣走过来拉她,她不肯起来。陆大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说了一句:“我去买菜。”就出了门。
那天晚上,吴秀娥给苏念念打了一个电话。
苏念念正坐在老房子的书桌前看一本书,手机震动起来,屏幕上显示“婆婆”。她看着那两个字,等了五秒钟才接。
“念念。”吴秀娥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在木板上磨,“是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镯子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吴秀娥停了一下,“是小雨自己当的。不是你拿的。我打错你了。”
苏念念没接话。
“念念,”吴秀娥的声音有些不稳,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没什么用。我活了五十五岁,没跟谁低过头。今天我给你低这个头。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对不住你。”
电话里有几秒钟的沉默。苏念念能听见吴秀娥的呼吸声,粗重而不均匀,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忍着什么东西。
“吴阿姨,”苏念念开口了,称呼从“妈”变成了“吴阿姨”,“您知道您那十二下耳光,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?”
吴秀娥没有回答。
“我十六岁进散打队,练了八年。我的拳头能打断一根木棍。您打我的时候,我只要用三成力气,就能把您的手腕拧断。”苏念念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,“但我没有。因为我妈从小就教我,长辈是长辈,挨打也不能还手。”
她顿了顿:“可是吴阿姨,我妈没教过我,挨了打要笑着说没关系。”
吴秀娥在电话那头闭上了眼睛。
“念念,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?”
“吴阿姨,有些事,过了就是过了。”苏念念说,“镯子的事清了,但耳光的事还没清。咱们之间的账,一码归一码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吴秀娥拿着手机,在床边坐了很久。窗外有楼下小孩打闹的声音传上来,她一句都听不见。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——长辈是长辈,挨打也不能还手。她活了五十五岁,头一回意识到一件事:她对人家的好,人家记着;她对人家的不好,人家也记着。她以为打一巴掌骂两句不算什么,到头来才发现,每一笔账都是要还的。
陆一鸣当天晚上去找了苏念念。
他不知道苏念念住在哪儿,问了一圈,最后从陈卓的事务所地址反推,找到了马教练的老房子所在的小区。他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,看着那一片亮着灯的窗户,猜不出哪一扇是苏念念的。
他给苏念念发了一条消息:“念念,我在你小区门口。能不能下来一趟?”
过了一会儿,苏念念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陆一鸣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,三月末的夜风还有点凉。他缩了缩脖子,看见苏念念从单元门里走出来,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和运动裤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脸上的青紫已经消了大半,只剩眼角还有一点淡淡的黄。
她走到他面前:“什么事?”
“念念,”陆一鸣看着她,心里头涌上来的话堵在嗓子眼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
苏念念没说话。
“镯子的事我知道了。我妈的事我也知道了。是我没用。”陆一鸣低下头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肩膀微微缩着,“这三年,你在这个家里受的委屈,我都看在眼里。我不是不知道,我是不敢管。我怕我妈不高兴,怕家里吵架,怕这个怕那个,到头来什么都怕,就是不怕你受委屈。”
他抬起头来,眼眶红了:“念念,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我就是想问你一句——咱们之间,真的没有可能了吗?”
苏念念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陆一鸣,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天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天你跟我说,以后这个家有你撑着,让我什么都不用怕。”苏念念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三年了,陆一鸣,你撑过一次吗?”
陆一鸣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妈挑我的刺,你说让我让让。你妹妹找我的茬,你说她还小。你妈打我,你站在旁边看着。”苏念念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像在念一篇文章,“陆一鸣,我不是没有给你机会。三年了,每一天都是机会。你一次都没抓住。”
陆一鸣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,在路灯下闪了一下。
“念念,我会改——”
“我相信你会改。”苏念念说,“但你改你的,跟我没关系了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陆一鸣在后面喊了一声“念念”,她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。单元门在她身后关上了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,脚步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。回到屋里她站在窗前,透过窗帘的缝隙往下看了一眼,陆一鸣还站在梧桐树下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他站了一会儿,终于转过身,慢慢地走了。
苏念念把窗帘拉上,坐回书桌前,继续看那本书。翻了两页才发现,自己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离婚诉讼的开庭通知,在一个星期后送到了陆家。
快递是寄到陆一鸣学校里的。他当着一办公室同事的面拆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,抽出里面的法院传票,白纸黑字写着——案由:离婚纠纷,开庭时间:四月十日上午九点,开庭地点:城东区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。
旁边的同事无意中瞄了一眼,陆一鸣赶紧把传票塞回信封里,脸烧得发烫。但消息还是传开了。当天下班前,整个中文系的办公室都知道了——陆一鸣的老婆要跟他离婚,告了他妈,还把他妈送进了拘留所。那些平时跟他关系不错的同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,有的带着同情,有的带着打量,有的在茶水间里小声议论,看他走过来就不说了。
陆一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,盯着电脑屏幕,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
回到家里,他把传票放在茶几上。吴秀娥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了,什么都没说。陆大江在旁边问了句“能不能不离”,陆一鸣摇了摇头。陆小雨坐在角落里不敢出声,自从镯子的事曝光之后,她在家里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很多。
客厅里只有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。
开庭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。
---
第八章 开庭
四月十号,城东区人民法院。
苏念念六点就醒了。她在老房子里煮了一碗挂面,卧了个荷包蛋,慢慢吃完,洗了碗,换了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。头发扎起来,没化妆,脸上的青紫基本上消完了,只剩左眼角还有一点淡淡的黄,不仔细看注意不到。
陈卓开车来接她。一路上两个人没说太多话,到了法院门口,陈卓停好车,转过头看了她一眼:“紧张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今天主要是调解。如果调解不成,才进入审理程序。不管对方说什么,你都不要激动,一切交给我。”
苏念念点了点头。
城东法院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,门口挂着国徽,台阶很长。苏念念走上去的时候,脚步不快不慢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枚国徽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三年前,她和陆一鸣去民政局领证的时候,那个办事大厅也挂着国徽。三年后,她站在这里,要把那张证作废掉。
审判庭在三楼,不大,大概能坐二三十个人。苏念念进去的时候,陆家的人已经到了。
吴秀娥坐在旁听席第一排,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,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,但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窝凹陷,脸色灰扑扑的。她看见苏念念进来,目光跟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陆大江坐在吴秀娥旁边,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,背微微躬着,从始至终没抬头。
陆小雨坐在后排角落里,低着头玩手机,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,手指在划拉什么,但动作很机械,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找点事做。
陆一鸣坐在被告席上,穿着一件白衬衫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他看见苏念念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出声。
法官姓王,四十多岁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说话不紧不慢。她看了看材料,例行公事地问了双方的基本情况,然后宣布进入调解程序。
“原告苏念念,你主张离婚的理由是什么?”
苏念念站起来,声音平稳:“夫妻感情破裂。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长期纵容家庭成员对原告进行精神暴力,且在原告遭受其母亲当众殴打时袖手旁观,未能履行配偶应尽的保护义务。”
王法官推了推眼镜,看向陆一鸣:“被告,你同意离婚吗?”
陆一鸣站起来,嗓子发紧:“不同意。”
“理由?”
“我们结婚三年,感情一直很好。”陆一鸣看了一眼苏念念,“这次的事情是个意外,是我妈一时冲动,我也有责任。但是念念,三年了,咱们从什么都没有到有房子、有家,这些你都能不要吗?”
苏念念没有看他。
王法官翻了翻材料:“被告,你母亲当众殴打原告十二个耳光这件事,是否属实?”
陆一鸣沉默了几秒钟:“属实。”
“当时你在场吗?”
“在场。”
“你阻拦了吗?”
陆一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旁听席上,吴秀娥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包。陆大江抬起头来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没有。”陆一鸣的声音很轻。
王法官没有追问,但她顿了一下,低头在材料上写了几个字。那个停顿比任何追问都让陆一鸣难受。
“双方有没有调解意愿?”王法官看向苏念念的代理人陈卓。
陈卓站起来:“王法官,我的当事人在此之前已经给了对方充分的和解机会。但对方在事发后没有主动道歉,反而发视频威胁我的当事人‘不回来就别再进家门’。我的当事人认为,这段婚姻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。”
他把那段视频的刻录光盘和文字整理稿作为证据提交了上去。吴秀娥在旁听席上看到那张光盘,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。
王法官接过证据看了看,转向陆一鸣:“被告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陆一鸣站在那里,两只手撑着桌面,指节泛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法官,”陈卓继续说,“另外,关于我当事人被诬陷偷窃金镯子一事,现在已经查明,那枚镯子是被告的妹妹陆小雨自己拿去典当行当掉的。这里有典当行的当票复印件和监控截图作为证据。”
他把那两份材料也提交了上去。
旁听席上,陆小雨的头埋得更低了,手机屏幕黑了,她的手指还在上面机械地划着。吴秀娥闭上眼睛,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。陆大江的双手在膝盖上捏了又捏,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。
王法官看了看材料,然后看向陆一鸣:“被告,你妹妹诬陷原告偷窃这件事,你是否知情?”
“事后才知道。”
“事后是什么时候?”
陆一鸣沉默了一下:“大概一周前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王法官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陆一鸣的耳朵里,“在你母亲殴打原告的时候,你并不清楚原告是否真的偷了东西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拦?”
整个审判庭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。陆一鸣站在那里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他的嘴唇抖了几下,最后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:“我……我当时没反应过来……”
王法官没有继续追问。她把材料合上,摘了眼镜,用镜布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“本庭认为,本案事实清楚,双方感情确已破裂。但本着调解优先的原则,本庭再给双方一次调解机会。”
她看向苏念念:“原告,你是否愿意接受调解?”
“不愿意。”苏念念的声音很轻,但干脆得像刀切豆腐。
王法官又看向陆一鸣:“被告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陆一鸣站在那里,看着苏念念的侧脸。她坐在原告席上,背挺得笔直,目光平视前方,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。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女人,跟他认识的那个苏念念,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。他认识的那个苏念念,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送夜宵,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整夜守在床边,会在他被学生气到的时候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“跟小孩子较什么劲”。那个苏念念,什么时候变成了眼前这个人?还是说,她从来都是这个人,只是他从来没仔细看过?
“念念,”陆一鸣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。这三年,你在这个家里受的委屈,我都知道。我不是看不见,我是装作看不见。因为我以为,只要你忍一忍,我妈总有一天会认可你的。我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。我以为你爱我,就会一直等我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又滚了一下:“我错了。念念,我真的错了。”
苏念念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“陆一鸣,你没错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只是什么都没做。什么都没做的人,谈不上对错。”
陆一鸣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。
“调解结束。”王法官敲了一下法槌,“本案因调解不成,将择日宣判。”
法槌落下的声音清脆而短促,在审判庭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。
散庭之后,苏念念和陈卓先走出了审判庭。在走廊里,吴秀娥追了上来。
“念念。”
苏念念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吴秀娥站在她面前,比她矮半个头,仰着脸看她。这个画面跟那天在陆家客厅里一模一样——婆婆仰着脸看儿媳,不同的是,这一次吴秀娥的眼神里没有了那天的居高临下。
“念念,那天的事,是我的错。”吴秀娥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我打了你,我冤枉了你。你不原谅我,我理解。但是一鸣——”
她顿了顿,嘴唇抿成一条线,又松开:“一鸣他是真的后悔了。你们三年的夫妻,能不能再想想?”
苏念念看着面前这个瘦了一圈的老太太。七天拘留,让吴秀娥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消了大半。她站在那里,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婆婆,只是一个为儿子求情的老太太。
“吴阿姨,”苏念念说,“我跟陆一鸣的事,是我们两个人的事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微微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
陈卓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吴秀娥还站在原地,一只手扶着走廊的墙壁,像是站不太稳。
出了法院大门,阳光很亮。苏念念站在台阶上,眯了一下眼睛。
“念念,”陈卓走到她身边,“刚才吴秀娥说那些话的时候,你心里什么感觉?”
苏念念想了想:“没什么感觉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苏念念走下台阶,“表哥,你知道吗,有一种东西,在的时候你觉得它很重要,没了之后你才发现,它其实早就没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指望。”苏念念说,“对一个人的指望。你指望他会站在你这边,你指望他会替你说句话,你指望他会心疼你。这些指望一天一天地被磨掉的时候,你是感觉不到的。等磨光了,你就知道了——哦,原来我早就不指望他了。”
她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。
陈卓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“念念,你这个人,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是一样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太能忍了。”
苏念念没有接话。她走到停车场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同一天下午,陆小雨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,但归属地是本市的。她接起来,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不紧不慢,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腔调。
“陆小雨是吧?你那笔款子,准备拖到什么时候?”
陆小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拿着手机走到阳台边上,压低声音:“我不是说了吗,再宽限几天——”
“宽限?”那男人笑了一声,“你上次说宽限三天,我给你宽了五天。你上次说去凑钱,结果呢?一分没见着。陆小雨,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好说话?”
“我真的在凑了,我家里出了点事——”
“你家里出什么事跟我们没关系。”那男人的语气冷下来,“我们只看钱。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,两万八,一分不能少。你要是再拖,我们就换个方式跟你谈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小雨站在阳台上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。楼下的行人来来往往,有人在遛狗,有人在买菜,阳光很好,照在地上金灿灿的。但陆小雨只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。她转身回到客厅,看见吴秀娥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发呆。
“妈。”陆小雨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来。
吴秀娥没有看她。
“妈,”陆小雨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,“你……你有没有钱?”
吴秀娥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:“干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有点急用。”
“多少?”
陆小雨犹豫了一下:“两万八。”
吴秀娥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让陆小雨浑身发凉的话:“小雨,你是不是又去赌了?”
陆小雨张了张嘴,想要否认,但她看见吴秀娥的眼神——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?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是一种比失望更可怕的东西。像是已经彻底不相信了。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女儿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了信任,那比任何打骂都让人害怕。
“没有,妈,我就是——”
“你别骗我了。”吴秀娥打断她,声音疲惫得像刚从很深很深的井里爬上来,“你把镯子当了还赌债,你以为还了就完了?他们还会找你的。这种人我见过,他们不把你榨干是不会松手的。”
陆小雨愣住了。她这才意识到,她妈不是傻子。她妈当了三十年小学教师,见过的家长形形色色,她太了解这些事了。
“妈,那怎么办……”陆小雨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,这一次是真的怕了,“他们说明天中午之前不还钱就来找我……”
吴秀娥闭上眼睛,靠在沙发背上。她的脸色灰白,法令纹深深地刻在嘴角两边。七天的拘留已经让她老了好几岁,现在又加上这件事。
“你欠了多少?”
“十二万多……”
吴秀娥猛地睁开眼睛,转过头盯着陆小雨:“多少?”
“十二万四千……”
吴秀娥抬起手,像是要打她,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。她站起来,在客厅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,另一只手按着胸口,呼吸变得急促。
“妈!”陆小雨慌了,赶紧扶住她,“妈你怎么了?”
吴秀娥摆了摆手,示意她松开。她慢慢坐到沙发上,从茶几下的小抽屉里翻出一瓶速效救心丸,倒出两粒含在舌下。闭上眼睛,等着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
客厅里只有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。
过了很久,吴秀娥才开口。
“你走吧。”
陆小雨愣了:“妈?”
“我没有十二万。”吴秀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楚,“我也没有你这个女儿。”
“妈!”陆小雨扑通跪下来,抓住吴秀娥的手,“妈你别这样,我真的知道错了,你帮帮我——”
吴秀娥把手抽了出来。
“你知不知道,为了你的镯子,我打了念念十二个耳光?”她看着陆小雨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“你知不知道,我在拘留所里蹲了七天,每天被人指指点点,说我是恶婆婆?你知不知道,你哥的婚要被你搅黄了?”
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,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。陆小雨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厨房门口,陆大江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他什么时候出来的,站了多久,没人知道。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女儿,又看了看靠在沙发上的妻子,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转身走了出去。
“老陆!”吴秀娥喊了一声。
陆大江没有回头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。
那天晚上,陆家三个人坐在客厅里,谁也没有说话。电视没开,灯亮着,茶几上放着三杯凉透了的茶。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,每一下都像是在数倒计时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陆一鸣开口了。
“小雨欠的钱,我来想办法。”
吴秀娥转头看着他: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
“我还有些存款。不够的话,把车卖了。”
“那你的车贷呢?”
“慢慢还。”
吴秀娥沉默了。她知道陆一鸣那辆车是贷款买的,每个月要还两千多。他的工资税后也就七八千,房贷两千多,车贷两千多,日常开销之外剩不下什么。要是把车卖了,车贷是清了,但上下班就成了问题。
“一鸣,”吴秀娥的声音软下来,“这事不该你管。”
“那我管谁?”陆一鸣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,“我老婆要跟我离婚,我妈蹲了拘留所,我妹妹欠了一屁股债被人家追。这个家里还有谁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窗外的夜很深,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了。这个城市里,大多数人都睡了。陆家的灯还亮着,亮了一夜。
第二天中午,陆小雨没等到催债的人。
但她等到了一条短信。
“陆小雨,你哥替你还了两万八。剩下的,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还清。你要是再拖,就不是打电话这么简单了。”
陆小雨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,蹲在房间的角落里,无声地哭了。
同一时刻,苏念念的手机上也收到了一条消息。
是陆一鸣发来的。
“念念,我把车卖了。”
苏念念看着那五个字,没有回复。
她退出微信,打开手机里的天气软件。明天,晴,气温七到十八度。是个好天。
---
第九章 讨债
陆一鸣把车卖了。
一辆开了两年的白色卡罗拉,卖了七万三。买车的时候落地十二万,贷款还剩四万多没还,七万三把贷款清了之后,到手两万八不到。他把这笔钱全部转给了陆小雨的债主,一分没留。
转账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了两秒钟,然后按了下去。
陆小雨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操作完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。陆一鸣没看她,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,站起来去了阳台,把推拉门在身后拉上了。陆小雨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还留着催债人刚发来的消息:钱已收到,剩下八万六,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还清。
阳台上,陆一鸣点了一根烟。他不怎么抽烟,口袋里这包是前两天在学校门口买的,拆开之后只抽了两根。烟雾被三月的夜风扯散,飘向对面楼的灯火。他看着那些灯火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要是念念在,她会怎么说?
她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吧。她会给他倒一杯水,放在茶几上,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。她就是这样的人。他曾经觉得这样的女人好,不唠叨,不烦人,不会像别的女人一样追着丈夫问东问西。现在他才明白,不唠叨不等于没话说。她有太多话没说,攒了三年,攒够了就走了。
他把烟抽完,烟头摁灭在阳台栏杆上的易拉罐里,转身回到客厅。吴秀娥坐在沙发上,正在翻一本存折,纸页哗啦哗啦地响。
“我还有四万。”吴秀娥说,声音很平。
陆一鸣摇了摇头:“妈,那钱你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什么?给你妹妹还债。”吴秀娥把存折合上放在茶几上,“不够的,我再想办法。”
“你能想什么办法?”陆大江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。他端着一碗面条站在那里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,“你的退休金就那些,我的退休金也那些。房子又不能卖,卖了住哪儿?你还能去借钱?跟谁借?你那个妹妹?你进拘留所的时候她怎么说的?”
吴秀娥没有回答。她知道陆大江说的每一个字都对。吴秀琴自从那天跟她通完电话之后,再也没主动联系过她。她在拘留所里那七天,吴秀琴只打过一次电话来,是打到陆一鸣手机上的,问他妈的情况,问完就挂了。以前动不动就来家里串门的妹妹,现在连电话都不肯跟她多说几句。
亲戚群她已经好多天没点开过了,里面的消息她看了一条就关了——有人说她活该,有人说她平时太强势迟早要出事,还有人说陆小雨是自食其果。说这些话的人,过年的时候还在她家吃过饭,夸她手艺好。吴秀娥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同一天晚上,苏念念正在陈卓的律师事务所里。
事务所不大,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,陈卓的办公室朝南,白天采光好,晚上能看到一条街的灯火。苏念念坐在沙发上,对面是陈卓和他的一位朋友——一位姓郑的注册会计师,四十来岁,戴着无框眼镜,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。
“苏女士,你表哥让我帮你梳理一下财务状况,我大概看了看,”老郑翻开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苏念念和陆一鸣婚后三年的财务记录,“你和陆一鸣婚后共同财产主要是那套房子。首付是陆家出的,婚后贷款由你们共同偿还。三年下来,共同还贷部分大约十二万,对应的房屋增值部分大约八万。按照法律规定,你可以主张这两部分合计二十万中的一半,也就是十万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另外,你主张的精神损害赔偿,根据你婆婆的侵权行为和你丈夫的纵容行为,法院支持的可能性很大。金额不会太高,但三五万是合理的。”
苏念念听完,点了点头:“郑老师,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老郑合上文件夹递给陈卓,“陈律师,材料我都整理好了,你看一下。”
老郑走了之后,陈卓把文件夹放到一边,看着苏念念说:“念念,财产分割这块问题不大。但现在有一个情况你得知道——陆家那边,经济状况不太好。陆小雨的赌债有十二万多,陆一鸣今天刚把车卖了还了一部分。如果陆家真拿不出钱来赔偿,可能执行起来会比较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继续追?”
“追。”苏念念说,“钱追不追得到是另一回事,但判决书上必须写清楚他们欠我的。”
陈卓看了她一会儿:“念念,你是不是在逼他们?”
苏念念没有正面回答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街道。车子排着队等红灯,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表哥,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,怎么才算认错?”
陈卓想了想:“认错就是认错呗,还能怎么认?”
“不,认错分很多种。”苏念念转过身来,靠着窗台,“有的人说句对不起就算了。有的人掉两滴眼泪就算了。但真正的认错,是你要承担做错事的后果。拘留七天是吴秀娥的后果。被追债是陆小雨的后果。失去婚姻是陆一鸣的后果。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。”
“那你的后果是什么?”
苏念念愣了一下。
“你忍了三年,把自己忍到被人扇了十二个耳光才爆发。”陈卓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在胸前,“念念,你有没有想过,你也有一个后果要承担——就是你浪费了三年时间在不值得的人身上。”
苏念念沉默了一会儿:“表哥,你说得对。这个后果,我认。”
窗外又下起了小雨,雨丝细得像雾,落在玻璃上无声无息。这座城市的三月总是这样,雨一场接一场,没完没了。苏念念拿起包跟陈卓道了别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:“表哥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有劝我原谅他们。”
陈卓笑了一下:“我是律师,律师不负责原谅,只负责算账。”
苏念念也笑了笑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三月十五号,距离陆小雨还第一笔债过去了十天。
催债人的电话又来了,这次语气比上次更不好听:“陆小雨,你不是说你家里会帮你还钱吗?你哥卖了车才还了两万八,剩下的八万六你打算什么时候还?”
“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我一定还……”
“下个月?”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,“你上次也说一定还,结果呢?让我们多等了半个月。陆小雨,我告诉你,我们的耐心是有限度的。”
“我真的在想办法——”
“想办法?你妈不是有房子吗?你哥不是有工作吗?八万六拿不出来?你别跟我耍花样,你要是敢赖账,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还。”
电话挂断之后,陆小雨发现自己的微信收到了一条消息,是一张照片——她家的小区大门,显然是有人专门去拍的。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剧烈发抖。
她的手指在通讯录上划过来划过去,最后停在“妈”的号码上,犹豫了好一会儿,还是按了下去。电话接通,吴秀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:“怎么了?”
“妈,”陆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他们又打电话来了,说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必须还……”
“不是已经还了两万八了吗?”
“那是第一笔……剩下的八万六下个月要还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陆小雨能听见她妈的呼吸声,粗重而不均匀,像是在压着什么。过了很久,吴秀娥才开口:“小雨,你回家来。”
陆小雨当时正在外面,接到电话后连忙打了辆车赶回家。进门的时候,吴秀娥坐在客厅里,面前摊着那本存折,旁边还放着几张银行卡。陆大江坐在餐桌旁边,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。
“妈……”陆小雨怯怯地走过去。
吴秀娥抬起头来看着她。几天不见,她妈又瘦了,颧骨凸出来,眼窝陷下去,头发根冒出来一截白,因为好几天没顾上染了。她指了指沙发:“坐下。”
陆小雨坐下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。
“我的存款,四万。”吴秀娥指着存折说,“你爸的,两万。你哥手上还有一万多。加起来七万出头。差的那些,我跟你周姨借了,她答应借两万,明天打过来。”
陆小雨愣了一下,她没想到她妈会去跟周姨借钱——她妈跟周姨的关系最近有多僵,她是知道的。
“妈,周姨她……”
“她骂了我一顿。”吴秀娥打断了陆小雨的话,“骂完了,还是转了钱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她说看在你是我女儿的份上。”
陆小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扑过去抱住吴秀娥的腿,把脸埋在她妈的膝盖上,哭得浑身发抖:“妈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我以后再也不赌了,我把这些钱都还上,我出去找工作,我好好做人……”
吴秀娥低头看着女儿。陆小雨的头发乱糟糟的,后脑勺上别着一枚褪了色的发卡。她忽然想起来,这枚发卡是陆小雨上初中的时候她给买的,粉红色的蝴蝶结,当时五块钱一对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女儿还戴着。
她伸出手,在陆小雨的头发上轻轻摸了一下。
然后她把存折合上,推到了陆小雨面前:“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陆小雨抬起头来,满脸是泪,使劲点头。她没有看见吴秀娥眼睛里那层薄薄的灰——那不是原谅,那是一个母亲被耗光了所有力气之后,剩下的那一点点无奈。
与此同时,苏念念正在一家健身房里。
这家健身房叫“力美健身”,在城东一个新建小区的底商,不大,但器材齐全。老板姓方,三十出头,以前也是练散打的,跟苏念念在省队的时候认识。苏念念退役后在他之前的店里当过一年教练,后来嫁了人就辞了职,一晃三年没见了。
方老板看见苏念念走进来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:“念念?你瘦了。”
苏念念笑了笑:“老方,你这里还缺教练吗?”
老方眼睛一亮:“缺啊,怎么不缺?你要回来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老方一拍大腿:“那还等什么?明天就来!我跟你说,我这里女会员特别多,就缺一个能教防身术的女教练。你那履历,往墙上一贴就是活广告。”
苏念念被他这股热情劲弄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那我明天来试试。”
“试什么试,你那水平我还不知道?你来我这儿是屈才了。”老方给她倒了杯水,“对了,你膝盖怎么样了?”
“还行,带带课没问题。”
老方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他听说过一些苏念念的事——具体不清楚,但知道她最近过得不好。他换了个话题:“行,那明天开始,你先带两个班试试。一节课一个半小时,课时费按咱们行价来。”
“行。”
从健身房出来,苏念念在街边站了一会儿。三月的风还是有些凉,但已经不那么刺骨了。街对面的玉兰花开了,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看着那些玉兰花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动了一点。
三年了,她一直在那个家里做饭、洗衣、伺候公婆、忍受挑剔。她差点忘了,自己曾经是一个站在擂台上的人,面对比自己重十公斤的对手,也能咬着牙打完三个回合。那种感觉,她以为自己忘了,其实从来没有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往公交站台走去。
第二天,苏念念第一天上班。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,头发扎成高马尾,站在健身房的镜子前面热身。镜子里的人跟她之前照镜子时看到的那个自己不太一样了——脸上的青紫消完了,眼神也变了。不是那种温顺的、低眉顺眼的,而是一种专注的、沉稳的。
上午十点,第一节课。学员是六个年轻女白领,都是附近写字楼里上班的,趁着午休时间来学防身术。她们看着苏念念,眼里带着好奇和一点点怀疑——这个瘦瘦的女教练,真的能教防身术?
苏念念没有多做介绍。她站到垫子上,简单讲解了防身术的基本原理:不是教你打架,是教你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用最短的时间脱离危险。然后她开始做示范。
直拳。侧踹。挣脱抓手。摆脱锁喉。
她的动作干脆利落,每一拳打出去都带着风声,但又不失控制。有一个学员举手问:“教练,你以前真的是散打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拿过奖吗?”
“省运会第三。”
学员们的眼神立刻变了。那个怀疑的眼神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好奇、敬佩和一点点兴奋。
下课后,一个学员凑过来跟苏念念说话:“教练,你结婚了吗?”
苏念念擦了擦汗:“结了。现在在离。”
那个学员愣了一下,然后脱口而出:“对不起,我不该问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苏念念笑了笑,“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另一个学员也凑过来:“教练,你老公是不是瞎了眼?”
几个学员都笑了。苏念念也笑了,把毛巾搭在肩上往更衣室走去。身后的笑声还在继续,清脆、明亮,像窗外三月正好的阳光。
陆家的钱在三天内凑齐了。
吴秀娥四万,陆大江两万,陆一鸣一万二,加上周姨借的两万,一共九万二。比陆小雨欠的八万六多了六千块。吴秀娥把这笔钱打到了陆小雨的卡上,让她自己去还。
“还完之后,”吴秀娥说,“把你的银行卡注销了,手机上的赌博软件全删了。以后每个月工资交给我管。”
陆小雨点头如捣蒜。她拿着那笔钱,在银行柜台前一笔一笔地转了账,收据打出来的时候,她的手还在抖。九万两千块。她妈一辈子的积蓄,加上她爸的退休金,加上她哥卖车的钱,加上跟亲戚借的两万。这些钱,被她不到一年就输光了。
她拿着收据走回家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。路过小区门口的彩票店,她把头转过去不看。路过棋牌室,她加快了脚步。这些地方她以前从不觉得有什么,现在看见就像看见蛇一样。
回到家,她把收据放在茶几上。吴秀娥拿起来看了看,没说什么。陆大江还是坐在老位置上喝茶。陆一鸣不在,他今天学校有课。
“妈,钱都还完了。”陆小雨说,声音怯怯的。
吴秀娥点了点头。
“妈,我明天出去找工作。”
吴秀娥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有意外,也有几分不相信。
“我说真的,”陆小雨赶紧说,“我今天在网上看到一个招营业员的,在商场里卖衣服。底薪两千五加提成,明天去面试。”
吴秀娥沉默了一会儿:“去吧。”
陆小雨回了自己房间。吴秀娥坐在客厅里,看着茶几上那沓收据,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去,把收据一张一张叠好,放进了抽屉里。陆大江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,忽然说了一句:“秀娥,念念那边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吴秀娥的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。
“离婚的事,”陆大江说,“法院那边还没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就不想再争取争取?”
吴秀娥关上抽屉,转过身来看着陆大江:“老陆,你以为我不想吗?”她停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,“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争取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,又停住了:“她走的那天,我说她偷了镯子。我打了她十二下。现在全天下都知道她没偷,是我女儿偷的。我拿什么去争取?”
陆大江没有说话。
吴秀娥拉开厨房的门走了进去。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,不知道是在洗菜还是在洗手。陆大江端着茶杯坐在原地,看着厨房门口透出来的灯光,沉默了很久。
离婚判决书在四月初下达。
法院支持了苏念念的诉讼请求。准予离婚。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对应增值部分合计二十万元,苏念念分得十万元。精神损害赔偿金三万元。合计十三万元,陆一鸣需在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支付。
陆一鸣拿到判决书的时候,正在学校办公室批改期中论文。他拆开信封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判决书折好放回信封里。旁边的同事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什么,继续低头批论文。但那一下午,他一个字都没改出来。
晚上回到家,他把判决书放在茶几上。吴秀娥拿起来看了看,看完之后放在原处,什么都没说。陆大江问了一句:“判了多少?”
“十三万。”
陆大江沉默了。陆家的存款已经全部拿去给陆小雨还赌债了,别说十三万,三万都拿不出来。陆一鸣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,忽然说了一句:“爸,妈,我去借。”
“跟谁借?”吴秀娥问。
“同事。同学。总有办法的。”
“你还得上吗?”
陆一鸣没有回答。吴秀娥看着儿子,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。三十岁的人,鬓角居然冒出了几根白头发。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他下班回来会哼歌,会在书房里备课备到一半跑出来跟苏念念说一句“我今天看到一个特别好玩的学生作文”。现在他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,不说话,不哼歌,有时候连灯都懒得开。
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是从那十二个耳光开始的。不,更早。从苏念念进门的那一天就开始了。只是她从来没注意过。
吴秀娥把判决书从茶几上拿起来,折好,放在了自己房间的抽屉里,跟那些还款收据放在一起。关上抽屉的时候,她的手在抽屉把手上放了一会儿,然后松开。
转身。
窗外,四月的月光很亮,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。
第十章 新生活
四月过半,天气暖和起来了。
苏念念在力美健身正式上了三周班。方老板给她排了两个班,一个是工作日下午的散打基础课,一个是周末上午的女性防身术课。散打基础课的学员多是些年轻小伙子,有几个还是大学生,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看见教练是个女的,眼神里带着点不以为然。苏念念让他们挨个上来跟她过两招,第一个上来的是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,练过两年跆拳道,站在她面前笑嘻嘻地说“教练,我轻点啊”。苏念念也笑了笑,三秒钟之后大个子躺在地上,一脸懵地看着天花板,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倒的。
剩下的学员全都老实了。
防身术课的学员则完全不同。都是女性,年龄从十九岁到五十多岁都有,有大学生,有白领,有全职妈妈,还有一个六十二岁的退休阿姨。她们来上课的原因各不相同——有人在深夜加完班走夜路时被人跟过,有人在公交车上被人摸过大腿,有人只是因为前男友纠缠不休想学两招防身。苏念念每节课都会留十五分钟让学员提问,问题五花八门:“如果他从后面抱住我怎么办?”“如果他有刀呢?”“如果我穿高跟鞋跑不快怎么办?”她一个一个地答,一边答一边做示范,语气不急不躁,动作干净利落。
有个学员下课后跟她说:“教练,我以前觉得被人欺负就只能忍,现在我知道了,不忍也是一种选择。”
苏念念收拾着护具,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:“不忍的前提是,你得有底气不忍。”
那学员愣了一下:“那怎么才能有底气?”
苏念念把护具放进柜子里,关上柜门,转过身来看着她:“你得让你自己变强。身体上,心理上,经济上。三样都强了,就没有人能欺负你。”
这话是说给学员听的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下班后,苏念念一个人坐在健身房的休息区喝水。方老板从前台探出头来:“念念,你来一下,有个事。”
苏念念走过去,方老板把手机递给她看。屏幕上是一个本地生活类公众号的页面,标题写着“散打女将变身防身术教练,帮助女性学会保护自己”,配了一张苏念念在上课的照片,是她做侧踹示范的抓拍。文章写得很正面,底下评论已经有上百条,大部分是点赞和叫好的,也有几条阴阳怪气的,说什么“嫁不出去的女人才练这个”,但很快就被其他评论怼了回去。
“这谁写的?”苏念念问。
“我一个做自媒体的朋友,上次来咱们这儿体验了一节课,回去就写了这篇。”方老板挠了挠头,“没经你同意就发了,不好意思啊。不过效果挺好的,这两天好几个人打电话来问你的课。”
苏念念又看了看那张照片,照片里的自己侧身出腿,动作舒展,表情专注,跟三个月前在陆家挨耳光时那个缩着肩膀、低着头的女人判若两人。她把手机还给方老板:“没事,发就发了吧。”
“你不介意就行,”方老板松了口气,“对了,下个月有个市里的全民健身活动,主办方想邀请咱们出一个防身术的展示节目。我推荐了你,你愿不愿意?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五月十二号,周六下午。”
苏念念想了想:“行。”
方老板高兴地拍了拍桌子:“好嘞,那我跟他们确认了。”苏念念收拾东西准备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:“老方,那个公众号的文章,能不能转发给我一份?”
“当然可以。你要转发?”
“不,我自己留着。”
苏念念把文章保存到手机里,没有转发给任何人,也没有发朋友圈。她只是偶尔在睡前翻出来看一眼,不是看文章,是看那张照片。照片里的人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,熟悉的是那张脸、那个身体、那个出腿的角度——那是她练了十几年的肌肉记忆;陌生的是那个眼神——坚定、专注、有力量。她很久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自己了。
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,苏念念回了一趟乡下。
她妈打电话来说家里的菜花开了,蒜薹也能抽了,问她有没有空回来吃顿饭。苏念念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大巴,又搭了半个小时的三轮车,到了村口。远远就看见她妈站在院子门口,系着一条蓝布围裙,手搭凉棚往路这边张望。苏念念鼻子酸了一下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母亲老了一些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晒得黑红,但精神很好。看见苏念念就笑了,露出两颗镶过的牙:“瘦了。”苏念念也笑了:“妈,你每回都说我瘦了。”
“那就是每回都瘦了。”
院子里的菜花开得正盛,金黄黄的一片,招来好多蜜蜂。蒜薹长得齐腰高,水灵灵的,一掐就断。苏念念站在菜地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泥土味、菜花香和远处飘来的牛粪味。这个味道她在城里想了好久,一直没找到。
母亲做了六个菜——蒜薹炒腊肉、韭菜炒鸡蛋、红烧鲫鱼、凉拌黄瓜、清炒菜花、一盆排骨藕汤。母女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矮桌旁边,春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。苏念念吃了两碗饭,喝了三碗汤。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她吃,自己不怎么动筷子。
“妈,你怎么不吃?”
“我看着你吃就饱了。”母亲笑了笑,笑完了,把筷子放下,脸色认真起来,“念念,你跟妈说实话,你在城里是不是出事了?”
苏念念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,用纸巾擦了擦嘴:“离了。”
母亲没有表现出意外。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,叹了口气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这个月判的。”
“为啥?”
苏念念犹豫了一下,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她尽量说得平静,但说到被扇了十二个耳光的时候,声音还是抖了一下。母亲听着,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心疼,再变成愤怒,最后又归于平静。那种平静不是不在乎,是一个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女人特有的沉稳——她知道哭闹没用,她得先听女儿说完。
苏念念说完,母女俩之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菜花上的蜜蜂嗡嗡地飞,远处有人家的狗叫了两声。母亲站起来,走到苏念念身边,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,轻轻摸了摸,像她小时候那样。
“疼不疼?”
“早就不疼了。”
“妈不是问脸上,”母亲指了指苏念念的胸口,“是问这里。”
苏念念低下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在陈卓面前没哭,在马教练面前没哭,在法官面前没哭,在被吴秀娥扇耳光的时候也没哭。但母亲这一句话,差点把她的眼泪问下来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涌上来的酸涩咽了回去:“妈,我没事。都过去了。”
母亲没有再问,拍了拍她的肩膀,转身进了屋。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存折,很旧了,封皮都磨白了。她放在苏念念面前。
“这是妈这些年攒的,不多,三万块钱。你拿去。”
苏念念把存折推了回去:“妈,我不要。我有工作,能养活自己。”
“这不是给你的,”母亲坐下来,看着苏念念,眼睛亮亮的,但没有泪,“是给你壮胆的。你现在一个人过日子,手里没钱心里慌。妈这钱你拿着,用了就用了,不用就放着。你有了胆,妈放心。”
苏念念看着那个旧存折,到底还是没忍住,眼泪掉了下来。一滴,就一滴,落在存折的塑料封皮上,滑了下去。她抬手擦了擦,把存折收进包里。她知道自己不会用这笔钱,但她必须收下。这是母亲攒了多少年的鸡蛋钱、菜钱、赶集卖土特产的钱,是她能给女儿的全部底气。
晚上,苏念念睡在小时候睡过的木床上。窗外有虫鸣,一声接一声,像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母亲躺在隔壁,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,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响了一声。苏念念睁着眼,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,心里头那个三年都没解开过的疙瘩,好像松了一点。
五月十二号,全民健身日。
市体育局在人民广场搭了台子,搞了一个大型展演活动,有广场舞、太极拳、少儿武术,还有力美健身选送的女子防身术展示。苏念念带着六个学员上了台,六个学员高矮胖瘦各不相同,穿统一的黑色训练服,站成一排。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,有带孩子来的家长,有遛弯顺便看热闹的大爷大妈,还有被音乐声吸引过来的年轻人。
苏念念拿着话筒简单地介绍了防身术的理念——不是为了打架,是为了在危急时刻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机会。然后她和学员们开始做演示。
挣脱抓手。侧身闪避。肘击解脱。反关节控制。
学员们的动作远不如她那么标准流畅,有的甚至有点笨拙,但每个人都极其认真。那个六十二岁的退休阿姨在做挣脱动作的时候特别用力,脸上的表情像是把这几十年受的委屈全发泄在了那一下挣脱上。
演示结束,台下响起了掌声。不算热烈,但很真诚。苏念念带着学员们鞠躬致谢,正准备下台,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人。
陆一鸣。
他站在人群的边缘,离台子大概二十米远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。他瘦了,颧骨比以前明显,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。他就那么站在那里,直直地看着台上的苏念念,一动也不动。
苏念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。她转过身,带着学员们走下了台。方老板迎上来,兴奋得满脸通红:“念念,太棒了!刚才主办方的人跟我说,咱们这个节目效果特别好,明年还要邀请咱们——”苏念念笑了笑,接过毛巾擦了擦汗。她用余光扫了一眼刚才陆一鸣站的地方,人已经不见了。
活动结束后,苏念念一个人走到广场边上的长椅旁坐下喝水。午后的阳光很好,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,几个小孩在喷泉边上追逐打闹。她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,有人从后面走了过来,脚步很轻,但她还是听见了。
“念念。”陆一鸣的声音。
苏念念没有回头。陆一鸣绕到她面前站定。近距离看,他比她印象中老了不少,眼角多了几道细纹,嘴唇干裂起皮。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长椅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苏念念问。
“判决的十三万。”陆一鸣说,“八万现金,五万转账的凭证。你查一下。”
苏念念看了看那个塑料袋,没有动: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借的。跟同事借了一部分,跟银行贷款了一部分。”他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汇报工作,“我妈把她那件貂皮大衣也卖了。她这辈子就那一件值钱的衣服。”
苏念念没接话。她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在长椅上,站起来看着陆一鸣。四月那场庭审之后她就没见过他,一个多月了。
“钱送到了,”陆一鸣说,“我走了。”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“念念,我刚才看了你的演示。你站在台上的时候,跟我认识你的时候一模一样。后来你嫁给我的那三年,你变了一个人。不是不好,但不是你。”
他顿了顿:“现在你又变回来了。”
陆一鸣走了。苏念念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广场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了街角转弯的地方。她坐回长椅上,把那个塑料袋拿起来打开看了看——里面是八沓现金和一张转账凭证,每一沓都用橡皮筋扎着,整整齐齐。她把袋子系好放在脚边,靠在长椅背上看着天空。人民广场上空的云很白很厚,像一团一团的棉花糖。几个小孩从她面前跑过去,笑声清脆。她忽然想,三年了,陆一鸣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自己——不是陆家的儿媳妇,不是被人扇了耳光也不敢还手的受气包。是他最初认识的那个苏念念,站在台上的苏念念。只是这个苏念念,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。
同一天下午,陆小雨正在商场的女装专柜里上班。
她上个月找到的这份工作,卖一个中档品牌的女装。底薪两千五,提成按销售额的百分之三算,一个月到手三千出头。钱不多,但对她来说,这是她有生以来自己挣的第一份工资。以前她靠前夫,离婚后靠她妈,从来没有自己赚过一分钱。
试用期一个月,店长对她不太满意——动作慢,记不住货号,嘴也不够甜。但她不敢辞职,她知道自己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。今天周末,商场人多,她站了一天,脚底板疼得发麻,趁着没客人的空当偷偷靠在收银台上歇了歇。
手机震了一下,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——是一条短信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,只有一行字:“陆小雨,你以为还了本金就完了?利息还没算呢。”
陆小雨的血一下子凉了。她走到试衣间里关上门,回拨了过去。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,那头还是那个懒洋洋的男声:“喂。”
“本金不是还清了吗?怎么还有利息?”
“本金是还了,但利息没还啊。你借的时候签的合同,逾期利息是日息千分之三,你逾期了两个多月,利滚利算下来,你还差五万多。”
“什么合同?我没签过什么合同——”
“你确定?”那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,但笑意里全是冷,“你手机上注册的时候,电子合同点了同意的。要不要我把截图发给你?”
陆小雨靠在试衣间的墙上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她想起来了,在那个赌博网站上注册的时候,有一大篇密密麻麻的条款,她一个字都没看就直接划到底点了“同意”。她根本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。
“我没钱了,”她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“我真的没钱了,我妈的积蓄全给我还债了,我哥把车都卖了——”
“那是你的事,”男人打断她,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个,三天之内把五万利息还了,咱们两清。第二个,你不还也可以,我们去找你妈。听说你妈是个退休教师?退休教师的退休金应该不少吧?哦对了,你还有个大伯?”
陆小雨的手剧烈发抖,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电话挂了。她蹲在试衣间里,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,指甲抠进了头皮里。外面有人敲试衣间的门:“小雨?你在里面吗?有客人要试衣服。”
“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。她站起来对着试衣间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表情,推门走了出去。脸上挂着职业微笑,眼底全是恐惧。
那天晚上下班后,陆小雨没有直接回家。她坐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街上的车一辆一辆地开过去。四月的夜风暖融融的,吹在脸上很舒服,但她只觉得冷。她翻了翻手机通讯录——前夫?不行。朋友?能借的早借遍了。同事?她才上了一个月班,跟谁都不熟。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“哥”的号码上,停了很久很久,终究没有按下去。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家的方向走。路过一家药店门口,她看见玻璃门上映出来的自己——瘦了不少,眼窝凹陷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。才二十六岁。
回到家的时候,吴秀娥正在厨房里煮面。陆大江坐在客厅里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小。陆一鸣还没回来。陆小雨换了拖鞋,走到厨房门口站着。吴秀娥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下班了?吃饭没?”
“吃了。”陆小雨撒了个谎。她没有胃口。
“工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吴秀娥把面条捞进碗里,端到餐桌上,坐下来慢慢地吃。陆小雨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妈,你说人犯了错,是不是永远都还不完?”
吴秀娥吃面的筷子停了一下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……随便问问。”
吴秀娥放下筷子看着陆小雨。自己的女儿什么德性她最清楚,这种深沉的问题,陆小雨平时根本不会问。她问了,就一定有什么事。但吴秀娥没有追问。不是不想问,是不敢问。她怕问出来的答案,她承受不了。
“吃饭吧,”吴秀娥低下头继续吃面,“吃完了早点睡。”
“妈,”陆小雨又叫了她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种吴秀娥从来没听过的绝望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又做错了什么事,你会原谅我吗?”
吴秀娥放下筷子,沉默了很久。面汤上浮着的油花慢慢地凝固了。
“小雨,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很慢,像一把钝刀在木板上慢慢地锯,“妈原谅你很多次了。每一次我都跟自己说,她还小,她会改。现在妈不想说原谅不原谅了。”
陆小雨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妈只想问你一句话——你到底有没有在改?”
陆小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她转过身走出了厨房,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关上了门。在门背后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手机又震了一下,她不敢看。
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,陆大江把音量调大了一点。天气预报说,明天晴,后天晴,大后天有雨。吴秀娥坐在餐桌旁边,面前的面条已经坨了,她还在慢慢地吃。窗外,陆一鸣回来了,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,疲惫而沉重。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,门开了,陆一鸣走进来换了鞋,叫了一声“妈”,然后坐在了沙发上,和陆大江一起看着电视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这个家,以前充满了吴秀娥的声音——训媳妇的声音、骂女儿的声音、跟儿子唠叨的声音。现在这些声音全没了,只剩下电视里的天气预报,和一个家庭被拆散了之后剩下的、大片大片的沉默。
(全文完)
贵丰配资_配资炒股_股票杠杆配资_实盘配资公司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